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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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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朝霞说话算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来了。
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陆朝霞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月白褂子,头发重新梳过,辫子上系着一条红绳。
“这么早?”江挽月问。
陆朝霞走过来,往井台上一靠:“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陆朝霞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江挽月被她笑得耳根发热,低下头,继续摇辘轳。
井绳一圈一圈缠上去,吊桶慢慢升上来,水花从桶沿溅出来,落在井台上,洇湿一小块。
陆朝霞伸手帮她提桶。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又都缩回去。
桶落在井台上,水洒了一半。
江挽月低头看那滩水,抿着嘴,嘴角弯着。
陆朝霞挠挠头:“那个……我来挑吧。”
“你会?”
陆朝霞把扁担勾上桶,往肩上一扛:“练功练出来的,力气有的是。”
她挑着桶往灶房走,脚步稳稳的,桶里的水晃都没晃几下。
江挽月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那根红绳在辫梢上一甩一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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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江挽月娘正在和面。
陆朝霞把水倒进水缸里,转过身,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
“你是……”娘看着她。
陆朝霞站直了:“大娘好,我是……我是来买豆腐脑的。”
娘看了她一眼,又看江挽月。
江挽月站在灶房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买豆腐脑怎么挑上水了?”娘问。
陆朝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挽月上前一步:“她……她帮我一把。”
娘又看了陆朝霞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月白褂子上停了停,在她辫梢的红绳上停了停。
“行,帮就帮吧。”娘低下头,继续和面,“那谁,你叫什么?”
陆朝霞答得响亮:“陆朝霞。卖艺班子那个,住镇东头。”
娘“嗯”了一声。
陆朝霞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江挽月拉了拉她袖子:“出来吧。”
两个人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
陆朝霞呼出一口气:“你娘……挺厉害的。”
江挽月低着头:“她就那样。”
“她会不会……”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槐树上的知了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陆朝霞忽然伸手,握住江挽月的手。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看着她:“不怕。”
江挽月没说话,反握住了陆朝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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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陆朝霞照常来。
有时候帮着挑水,有时候帮着磨豆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井台上,看江挽月忙进忙出。
娘没再说什么,可江挽月能感觉到,她娘的目光,在陆朝霞身上停的时候越来越长了。
那天下午,陆朝霞刚走,娘就把江挽月叫进了屋。
“那姑娘,天天来干什么?”
江挽月低着头:“她……她爱喝咱家豆浆。”
“爱喝豆浆?”娘看着她,“咱家豆浆是金水银水做的?值得人家天天从镇东头跑来?”
江挽月不说话。
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挽月,”她说,“你跟娘说,你们俩……是不是……”
她没说完。
可江挽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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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挽月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想着娘那半句话,想着娘那眼神。
第二天,陆朝霞没来。
江挽月坐在摊子前,从早上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傍晚。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摊子收了。
她没回屋,就坐在井台上,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沿上被井绳磨出的深槽。
这口井打了几十年水,井绳换了多少根,才磨出这么深的槽。
她跟陆朝霞才认识多久?
一个月?
她低着头,把那只香囊从袖子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香囊还是那个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花一边大一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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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陆朝霞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
江挽月看见她,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
“你娘……”陆朝霞开口。
陆朝霞低下头,一鼓作气才又道:“前天我回去,跟我爹说了。”
江挽月一愣。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我爹没骂我。他就坐那儿,抽了半天烟袋,然后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想清楚了。”她说,“我……”
“你别说。”江挽月打断她。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上前一步,跨过门槛,站在她面前。
“你别在这儿说。你跟我来。”
她拉着陆朝霞,绕过豆腐坊,穿过小巷,走到镇外那条小河边。
河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垂下来,密密匝匝的,像一道帘子。
江挽月拉着她走到柳树底下,才松开手。
她转过身,看着陆朝霞。
“你说吧。”
陆朝霞看着她被柳条影子遮住半边的脸。
“我想清楚了,我不怕。”
江挽月看着她。
“你娘不同意,我就等。”陆朝霞说,“你爹不同意,我也等。一年不行等两年,两年不行等三年。反正……”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反正我认准了。”
江挽月没说话。
可她的眼眶红了。
陆朝霞慌了:“你别哭,你别……”
“谁哭了。”江挽月别过脸。
陆朝霞绕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我看看。”
江挽月不让她看,转过身去。
陆朝霞又绕过来。
两个人绕着柳树转了两圈,江挽月忽然站住了。
她看着陆朝霞那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陆朝霞伸手,用袖子给她擦。
袖子粗,擦得江挽月脸疼。
可她没躲,就站在那儿,让陆朝霞擦。
“你傻不傻。”江挽月说。
陆朝霞笑了:“傻。”
“等什么等,谁让你等了。”
“那怎么办?”
江挽月看着她那两颗小虎牙,还有被柳条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的脸。
“我跟你一起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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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两个人坐在柳树底下,看着河水往东流。
河面上浮着几片柳叶,打着旋儿,慢慢漂远。
“你饿不饿?”陆朝霞问。
江挽月摇摇头。
陆朝霞摸摸肚子:“我饿了。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馒头。”
“怎么不吃饱?”
“想着要来见你,吃不下。”
江挽月看着她,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我家。”
陆朝霞一愣:“你娘……”
江挽月伸手拉她:“我娘睡了,我给你做饭。”
两个人悄悄摸回豆腐坊。
江挽月让陆朝霞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洒得匀匀的。
陆朝霞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你做的?”
“嗯。”
陆朝霞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黄流出来,淌在面上,金黄金黄的。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笑什么。”陆朝霞又吃了一口,“就觉得,这面比我娘做的好吃。”
江挽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月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陆朝霞身上。
陆朝霞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她放下碗,看着江挽月。
“明天我还来。”
江挽月点点头。
“往后每天都来。”
江挽月又点点头。
陆朝霞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往后一辈子都来。”
江挽月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好。”她说。
陆朝霞就这么看着她,看着看着便由着心,慢慢往她那边倾斜,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又像是如梦初醒受到惊吓般一跃而起,急匆匆地扔下一句“我明日再来”便逃走了。
江挽月后知后觉地抚摸着自己的唇,嘴角慢慢上扬,甚至“咯咯”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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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挽月娘看见陆朝霞又来了,没说话。
她看了自己闺女一眼,又看了陆朝霞一眼,低下头,继续喂她的鸡。
江挽月和陆朝霞对视一眼。
陆朝霞挠挠头,走过去:“大娘,我帮你喂。”
娘抬头看她。
陆朝霞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把玉米,脸上带着笑。
娘接过玉米,没说话。
可她嘴角,好像弯了那么一点点。
江挽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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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朝霞回去的时候,她爹正坐在院子里等她。
“回来了?”
“嗯。”
她爹抽了一口烟袋,烟雾慢慢升起来,在月光底下散开。
“那姑娘,”她爹说,“什么时候带来让我见见?”
陆朝霞愣住了,又立马笑了。
“明天!明天就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