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男鬼开始追妻》樵山牧野

8、第 8 章 但黎衡不喜

　　人越聚越多，了然茶肆的热闹谁都不想错过。

　　“黄三爷消消气。”顾介诚亲捧了一盏茶，“是底下人办事不力，请了没入会的人来。他二人的入会流程，这就去补上如何？”说着，近前半步，露处袖中拢着的一袋银子，“这点心意请弟兄们打酒吃。”

　　黄三斜眼掂量了下那袋钱，语气软了些：“顾掌柜，哥几个可不是来闹事的。行有行规，我们也没办法。既如此，人，我们带走了。”

　　黄三一把抓过银子，扬手朝身后招呼：“我们走！”

　　台上几人应声将歌伎父女控住，抓贼似地往门外拖拽。

　　小歌伎整个人吓傻了，面色苍白眼泪挂在脸上，也忘记了哭。那老汉试图去护，几次不成，忽挣命挣脱，连滚带爬上前抓住顾介诚的袖子。

　　“顾掌柜救救我们！此一去，我父女二人恐不能活命。此前也并不是我们有意不入会，是他们说入了会只能去怡红楼唱……发发慈悲，救我们一救吧！”

　　怡红楼，阆州三等青楼。生意若分三六九等的话，这差不多算是最底一层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分配，就有拜高踩低。但入了会只能去青楼唱，是不给人留活路。

　　做的着实过了。

　　见顾介诚脸上有所松动，那老汉像看到救命草，一双枯树般的手抓得更紧。

　　“顾掌柜，我们虽然穷，到底是正经人家。若进了怡红楼，我女儿这辈子不就完了吗。这是把我们往死了逼。顾掌柜，您行行好，救救我们！”

　　这事难办了。

　　顾介诚看看老汉，又看看一旁的黄三，一时拿不定主意。

　　双眉紧锁的顾介诚，又抬眸看了眼二楼。

　　二楼也不太平。

　　柱廊薄纱后，黎衡正隔岸观火，看得津津有味。

　　“陌公子，你帮不帮？帮呢，就意味着漠视行规，公然对抗清音会，甚至也站到了所有行会的对面；不帮，则是你了然茶肆见死不救，今后这阆州城的生意，恐怕是难做了。”

　　黎衡唇边闪过一抹沾沾自喜的得意，对楼下局面很满意。

　　当他见陌寻剑眉微蹙，双唇抿直，一双眸子目不转睛盯着楼下看的样子，不似人前那般冷静自持，更满意了。

　　“这帮人，真坏。”黎衡终于想起来此刻自己应该站哪边，装成好人，不无关切地提醒身边人，“哪一顶帽子扣到了然茶肆头上，都够喝一壶……”

　　陌寻似乎听出了话里的幸灾乐祸，蓦地收回视线，看定黎衡，硬生生将好人后面的话噎了回去，确定对方真的闭嘴后，才敛袖离场朝楼下走去，临行扔下一句。

　　“你自己喝吧。”

　　黎衡嘴角终于勾上笑。怎么还恼了呢？

　　他将手中铜炉拢进袖子，悠悠然跟了上去。

　　等他到了楼下，只见陌寻站在人群中，正和黄三等人说着什么。

　　人前的陌寻，又恢复了那份稳重和矜贵，待人接物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滴水不漏。
　　但黎衡不喜欢。

　　严谨妥帖，没有缺口的人，不可爱。

　　光风霁月的陌寻，固然好。但太周全了，周全到近乎完美，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相比之下，黎衡更喜欢廊柱后那个会着急，会冲他瞪眼嗤鼻的少年。

　　至少真实，至少勉强可以逗弄一番。

　　“黄三爷，我提个方案。”陌寻明显已经不想和对方扯皮，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们买断，这父女二人今后只在我这茶肆唱，不论他二人出工与否，会费每月三两银子，每月初一分文不差送到贵处，如何？”

　　三两银子？！

　　周围隐隐响起一阵惊叹。

　　按行情，这父女二人唱一个月也赚不到三两银子，即便入了会，按收入比例交的会费也就百十文。如今了然茶肆一出手便是三两银子。诚意十足了。

　　众人目光看向清音会代表。

　　黄三大咧咧伸出一只肉手，胡乱抹了把络腮胡子。他认真想了一会儿，鼻孔朝天，调高嗓门嚷道：

　　“不可以！”

　　“买断之说，清音会从来没有过。若开了这个口子，今日你买断，明日他买断，那还要这行会有何用！他二人坏了规矩在前，难不成陌老板诚也想坏规矩，将我清音会的脸面踩到脚下？”

　　黄三的高声亮嗓在茶肆上下回荡。陌寻倒镇定自若，不怒也不恼，等对方稍稍冷静下来，能听见人讲话了，他才不急不躁缓缓上前。

　　“不是我不给黄三爷面子，你若做不得主，或许我随你同去，亲自与你们魏行首谈谈呢？”

　　“抱歉，我今日就是代我们魏行首来的。”

　　“那就是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黄三放了狠话，“人，今天必须跟我们走！”

　　“如果我不依，会怎样？”

　　难得陌寻公开场合与人针锋相对，黄三也不觉一愣，圆睁的环眼眨了两下，不过很快换上不屑的眼神，几声冷笑。

　　“陌老板，今日如此维护这歌伎父女，难不成想到自己的来时路？”

　　黄三很满意自己想起的这个话题，又走近几步，眯起一双眼睛在陌寻身上来来回回扫。

　　“听闻陌老板是个弃儿，难不成你母亲就是个青楼卖唱的？所以你爱屋及乌……哈哈哈……唔！”

　　黄三正张狂大笑，忽觉腹下一记重击，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肥脸朝下飞了出去。

　　陌寻自己也愣住，倒不是诧异黄三这等腌臜知道自己的过往，而是没料到
　　不等他寻找出手之人，一道宽厚坚实肩背，稳稳横在自己前方。
　　竹叶纹。
　　挡住扑面而来的恶意和纷扰。
　　一股说不出的异样，从陌寻胸口涌出。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自面对外界的揣度敌视、明枪暗箭，习惯了站在顾介诚等兄弟身前，为别人遮风挡雨，撑住一片天。

　　如今，忽然有一个肩膀挡在自己面前，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奇怪。

　　大概是风雨里走久了，忽一把伞撑在头上，这难得的片刻安稳，竟让人莫名鼻头微酸，生出一点委屈来。
　　而委屈之后，这伞下的安稳又让人情不自禁想依赖，甚至贪恋。

　　陌寻睫毛轻颤，定定看着眼前横阔的肩膀。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像是偷借来的。

　　理智和过往经验告诉他，任何依赖和贪恋，都是危险的。可私心里，却没来由地想让肩膀挡得更严一点，想让这个被人护在身后的状态，持续得更久一点。

　　“找死也不选日子！”

　　黎衡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束带，语气沉而厉，不怒自威。

　　他只是让人来闹事，可没让他们羞辱人。后来，黎衡私下告诫黑衣执事擦亮眼睛，找人办事，至少要找“人”。当然他自己也诧异，诧异自己为何听到有人羞辱陌寻登时就动了气，还想也没想就出了手。

　　那黄三像一只塞满两百斤猪肉的麻袋，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叫。过了好一会儿才骂骂咧咧站起来：“敢打我！也不打听打听我黄三爷是谁！兄弟们给我上！”

　　不过他身后的“兄弟们”并没有立马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强撑着所剩不多的霸气和匪气。来人只踢了一脚，却轻轻松松将两百多斤的黄三踹飞一丈多远，谁还敢强出头。

　　这一脚，也踢乱了陌寻的计划。

　　对方言语粗俗，挨了一脚，虽合情合理，但和清音会的梁子就算真正结下了。为逞一时之快，埋下这么大颗雷。倒不是怕事，而是没必要。

　　架可以打，但需要师出有名，更需要获得更多的架后利益。

　　黎衡再出手，对面全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可眼下的首要任务并不是打赢。

　　以免局面失控难收场，陌寻忙上前半步，伸手虚虚挡了一下，并回头看了一眼黎衡。确定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后，对着那黄三说道：

　　“黄三爷这还带了刀来，难不成想在我这茶肆……杀人？”

　　说到“杀人”二字，陌寻的视线明显一转，看向旁边的老汉。

　　那老汉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行走江湖，底层混饭的，对见光的见不得光的路数，都门清。陌寻一个眼神，他立马明白。
　　这是让他反将一军，来搅局。

　　老汉眼睛里都有了光，先是一声惨叫，吸引住所有目光，随后嚎啕着奔黄三冲过去，等到近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抢黄三腰上的刀，抓到手便佯装往自己脖子上抹。

　　浮夸又悲怆。

　　口中不忘高喊：“我父女二人横竖都是死，像只老鼠一样悄无声息死在那暗娼门子里，不如死在这人前，还能请大家作个见证，是你们清音会逼良为娼！是你们清音会欺人害命！”

　　如此一来，算是彻底闹开了。

　　黄三等人本是占理来拿人，哪成想闹成这般模样，刚才那一脚便灭了气焰，如今又扣上个蓄意杀人的罪名，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赢，一时也慌了手脚。夺刀的，劝人的，叫骂的，推推搡搡搅成一团。

　　一旁看热闹的也没闲着，拉偏架的，起哄叫好的，落井下石的，也是各有各的精彩。

　　好端端一个清雅茶肆，此时已是乌烟瘴气、鱼龙乱舞，比那刚刚离水上岸的渔网还闹腾、还嘈乱、还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边陌寻却悄悄让人拦住门，又将名帖递给一小厮。

　　“速去清音会魏行首处报信，就说他手下黄三来茶肆闹事，持刀杀人，险些酿成大祸。了然茶肆以全肆之力才勉强将事压下来。”

　　陌寻回头扫了眼茶肆，叮嘱小厮，“就说茶肆陈设等损坏有十之五六，看在清音会与了然茶肆素日交好，茶肆内损失自行承担。索性无人员伤亡，我们便不报官了。但这闹事之人，还请魏行首裁夺。”

　　“路上若有人问，不必遮掩，如实告知便是。”

　　那小厮机灵，又带了俩人，一路敲锣打鼓地沿街去“传话”了。

　　黎衡冷眼看着这一切，热闹是好热闹，但被人化解了，便不算一个合格的热闹。

　　不过被扰了兴致的黎衡也没恼，一双眼睛落在陌寻身上，玩味、审视，明目张胆，又肆无忌惮。
　　人群中光风霁月一君子，菩萨般温雅清润，谁知做起事来却这般狠厉决绝、辣手无情，不仅不会一味忍让，阴招、黑手，一个不落全用上。人前又收拾得利落停当，半分不落人口舌，任谁也说不出半个“错”字。

　　周到细致，心狠手辣。

　　谁说阆州没有聪明人，眼前这人……有点意思。

　　不，很有意思。

　　能为自己办事，是他的造化。

　　黎衡拢着手炉，慢慢踱到“有造化”的人身旁。

　　“陌公子闹这一场，既出手帮了那对父女，又强行卖给清音会一个大人情，很快满阆州城都知道你了然茶肆受了委屈，无理也变有理……”又竖起大拇指，倾身附到人家耳边，“高，实在是高。”

　　“谬赞。”

　　陌寻只觉一抹热气裹住耳廓，烫得他心头一颤，偏头要躲开，不料黎衡却跟了过来。

　　“别离这么近，黎……”

　　一语未了，腰背一紧，陌寻被人贴身搂住，不由分说向一旁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