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男鬼开始追妻》樵山牧野

9、第 9 章 放肆！松开

　　陌寻被人拦了腰背，向一旁带去。

　　心中轰然一声，血脉直涌，像是一扇门被陡然撞开。

　　羞愤、恼怒、不安，甚至恐惧……一股脑喷涌而出，震得陌寻一阵耳鸣。

　　来不及多想，陌寻伸手去扯开箍在腰背的力量，却摸到一截手臂，坚韧、有力又滚烫，连贲张的青筋，也清晰地印在自己手心。

　　“别动。”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命令。

　　声音缱绻，似带着春眠初醒的慵懒，和一点似有若无的宠溺。

　　陌寻当真停了手。

　　尾音渐渐消散，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慢慢融化，像是二十年来冻积在心中的那块陈冰，被春风轻轻一吹，春水一滴一滴落入这纷纷扰扰的尘世。

　　从小到大，陌寻从来都是无人照拂的一棵野草，从未被人揽进过胸前，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很陌生，也很……让人很想放纵，很想贪恋。

　　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瞬。

　　陌寻颅内渐渐涨潮，脑子也开始不清醒。整个人变得钝钝的，懵懵的。

　　被人控于股掌间，视线仅限胸前一隅，本应恐惧，本应抗拒，那一声“别动”倒让陌寻莫名闻到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安心。

　　直觉告诉他，此刻可以相信这个浪荡子。

　　陌寻的直觉是对的。视线盲区，不知哪来一条漏网之鱼，拎着把刀朝乱砍一气，刀尖直冲陌寻后背刺来。

　　黎衡眼利，送上门来的助攻，哪能不用？

　　他借机一把将人护在怀里，顺势转了半圈，腰贴腰腿贴腿，利落躲过刀锋。

　　谁知那鱼见扑了空，动了怒，发了狠，手起又是一刀。

　　凭他黎衡的功夫，莫说躲过这一刀，就算怀里护着人，抬脚下了这一刀、踹飞这个人，也根本不在话下。

　　但他没这么做。

　　不知是玩心重，还是其他什么心思作祟，黎衡眼眸转了转，快速调整站姿，一个侧身，让那刀尖擦着自己肩膀，划了过去。

　　分寸拿捏得极好，伤皮肉，但不伤筋骨。

　　很快月白色织锦衫上的竹叶纹，便染红了一片。

　　怀中人不明就里，只觉那强劲有力的胳膊在自己腰背缠得更紧，整个人严丝合缝扣在人身上，贴在那阔朗的胸膛的脸颊，也越发滚烫。

　　众目睽睽，自己身为茶肆大当家被人当众搂抱，成何体统。陌寻几番挣扎无果，真的动了气，又怕惹人注意，只得蹭着那胸膛仰头，低声警告。

　　“黎衡，你放肆！快松开……”

　　一语未尽，腰上胳膊却藤蔓般箍得更紧，带着陌寻又转了一圈才定住脚。

　　藤蔓慢慢松了力，恩赐予围困其中的猎物以自由。收回手时，指腹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带起一阵酥麻。

　　松力的一瞬，陌寻快速挣脱，找回重新掌控局面的安全感的同时，更多的竟然是一种没来由的怅然若失。

　　陌寻困惑，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究竟又在怅然些什么，又有什么好失去的。

　　陌寻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却见对方倒先一步退后，站定在一个安全合理的社交距离，先一步开口，恭谦有礼：

　　“抱歉，方才是黎某唐突。陌公子……还好吧。”

　　陌寻快速整理好情绪，本想发作，但见对方矜持谦逊得与刚才那个登徒子判若两人，眸底不由浮起疑惑。又见对方轻咳一声，站姿明显不似方才挺拔。视线便循着对方捂着肩膀的大手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登时心下大惊。

　　血！

　　怎么会受伤，难道方才……

　　陌寻刚要展步向前查看，直接被冲过来的顾介诚截断。

　　“阿寻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顾介诚一把抓紧陌寻的胳膊，焦急地扯着衣衫上下检查。

　　“阿诚，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你还好吗，有没有其他人受伤？”

　　顾介诚亲眼确定陌寻确实没受伤，才放下心，“阿寻哥，动刀的人已被控住，要不要报官？”

　　黎衡捂着伤口的手悄悄用了力，竹叶更红了。几个错身，他终于看似不经意地挤到陌寻身边。

　　“陌公子，我的肩……不过没事的，我这点伤，你千万别担心。”

　　话虽如此说，一只大手却紧紧抓着人家胳膊不放，顺带把顾介诚搭在陌寻胳膊上的那只手，也不小心撞了下去。

　　*

　　闹剧风波很快平息。

　　了然茶肆歇业迎宾后的第二日，大掌柜顾介诚一早将茶引购买明细及账目递到陌寻书案上。

　　“阿寻哥，凭这些茶引所能购买的茶叶数量，将近往年边茶总量的半数了，这可是半数呐，他搞这么多茶引做什么，”顾介诚深思忧虑，不加掩饰，“那人……真的没问题吗？”

　　那人怎么会没问题。谁家初来乍到就敢收这么多茶叶。他就差把“搅弄风云”“图谋不轨”几个字写脸上了。

　　陌寻顿了下，敛袖收笔，没有抬头，也没有接顾介诚的话。

　　“清音会送来的赔礼入账收好，改日寻个由头回一份礼送去，这事就算过了。”

　　顾介诚点头应着：“那父女二人也已经得了足够的银子，去外地讨生活了。黄三，需要做些什么吗？”

　　“着人送去清音会，请魏行首亲启。”陌寻折好信札递给顾介诚，“黄三只是替人办事，他搞砸了，自然有人同他复盘，轮不到我们操心。”

　　顾介诚还想再说什么，陌寻拦住：“阿诚，还是那句话，我们是生意人，他出钱请人帮忙收茶引，我们收钱办事，至于其他的，也轮不到我们操心。”

　　“阿寻哥，此人身上透着一股邪气。就算他那日替你挡了一刀……”顾介诚小心翼翼看着陌寻，试探道，“茶引之事一了，便不要和他再有什么瓜葛了吧。”

　　陌寻终于抬起眼，笑笑，宽慰地拍拍对方肩膀：“放心，我有分寸。”

　　打发走顾介诚，陌寻眸底倏忽黯淡下来。

　　说到分寸，陌寻其实没那么有把握。

　　而那日黎衡挡下的那一刀，扰乱了陌寻的计划，更确切地说扰乱了陌寻的心绪。

　　短短几日，窗外换了景致。

　　一场春雨败了玉兰，日渐丰满的柳条旁，几树紫叶李开始落英缤纷。洋洋洒洒，乱得人心境起伏不定。

　　过往经验告诉陌寻，劲敌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但乱人心绪者，却是比劲敌更危险的存在。

　　这也让陌寻更加坚定，茶引收购之事一了，便和这黎衡彻底划清界限。

　　长指翻了翻那几册茶引账目，再见面时交给对方，此事便了了。

　　陌寻起身看向窗外，对方行踪不定，不知何时再见面，也不知那肩上的伤还严不严重。

　　说回黎衡肩上的伤，陌寻心中不无惭愧。

　　那日从黎衡怀中挣脱，看到对方肩上的血，之后的陌寻便处于一种懵懵的状态，像和这个世界隔了一个透明的膜，一切都变得不真切。

　　闹事之人被悉数带走，茶肆捏茶商茶客等稳妥送走，郎中请来包扎后离开……陌寻全程按照以往惯性，保持着应有的礼数，维持住稳妥的社交行为，直到连黎衡的背影也消失在茶肆门前，陌寻终于想起来，甚至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同对方讲。

　　这确实不应该。

　　等交接了这茶引收购之事，便不会见面，届时补一句谢谢。

　　陌寻正想着，只听楼下一阵喧闹，是茶肆小厮引着乌泱泱一行人，抬了东西进来，鱼贯而上，送至陌寻所在的二楼花厅。

　　为首三个木箱子，块头不大，分量却不轻，压得几人龇牙咧嘴。后面跟着一溜七八抬半人高的大紫檀箱，鱼贯而进，乌压压一片，瞬间将这间专属办公的茶室塞得满满当当。

　　陌寻正要问那小厮，却见最后一抬木箱后面，闪出一个身影。

　　阳光从来人身后铺展，给挺拔壮阔的身型镀上一层春日柔光，柔化了与生俱来的那股锋利和威压。

　　来人一步步近前，衣角轻摆，鼓动一室清风。

　　轮廓模糊的身影，如一团乌云裹着水汽，沿着中厅水纹砖一步步上前推进，轻抚着，洇湿着，也吞没着沿途遇到的一切。

　　花厅正中，陌寻长身玉立。那影子倒也不客气，径直向前，目标明确地沿着那修长身型攀爬，衣摆、腰身、襟领……影子一寸一寸盘桓而上，一寸一寸将人吞没。

　　乌云将将盖住对方眉眼时，顿了顿，云层中缓缓漏出一缕阳光。

　　“陌公子早啊。”那张五官深邃的面孔，挂了笑意。

　　嗓音沉稳、矜贵，带着带着一如既往的松弛和慵懒。

　　陌寻眼前一亮。

　　“日头都过午了，早从何来。”话嘴边，陌寻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满屋子的小厮，又做回那个谦逊温和的茶肆主人，笑着寒暄一句，“黎公子，早。”

　　陌寻的视线不受控地落到黎衡肩上，坚实阔朗，像是担了整个春日的明媚送到他面前，或许觉得又强迫自己移开。

　　黎衡今日穿了件天水碧色长衫，外罩一件荼白色卷云纹缎面锦袍，腰间则系了条酡颜丝绦。黎衡鲜少用这般明丽的颜色，春日盛景下，越发显得器宇轩昂，清隽疏朗，完全看不出算半个病人，肩上还负着伤。

　　为救陌寻负的伤。

　　黎衡宾至如归，令小厮们将箱子依次在陌寻面前摆好，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陌寻，示意对方过目。

　　大张旗鼓，又明目张胆。单看他这阵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来了然茶肆下聘的。

　　黎衡唇角湾笑，他向来锱铢必较，肩上扛着这么大个人情，没有白白浪费的道理。

　　今日，他就是来讨还的。

　　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