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能不能闭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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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了然茶肆成了阆州城最热闹之地。
香车宝马不断，华衣锦服联袂，大小茶商纷纷登门，唯恐慢一步手中茶引便成了无人接手的废纸。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颜面还是要顾忌，嘴上礼让着“您请，您请”，脚下却一个个都比平日利索。
二楼花厅，陌寻亲自督阵。
大掌柜顾介诚亲自验明茶引真伪，核对茶引数量，请一旁的陌寻再次核准后，直接给足银两，钱货两讫。
一旁两位账房先生各执一册，分别记录，方便后续对账。
除了阆州，周边郡县茶商来的也不少，听说还有星夜兼程往这边赶的。
顾介诚察觉出此事不对，无人处悄悄问陌寻：“阿寻哥，一下收这么多茶引，那客商当真不会有问题吗？”
那客商怎么会没问题。陌寻之所以揽这摊子事，也是担心会出乱子。他慢慢翻着账房先生的册子，并没有抬头。
楼下飘来清丽婉转的唱腔，近日茶肆访客多，演出便安排了些相对安静的说书唱曲。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双方你情我愿，我们也赚到些辛苦钱，大家皆大欢喜。至于那客商为何买这许多茶引，与我们不相干的。而且你也说了，他是客商，没几日便会离开阆州。放心，不会有事的。”
顾介诚还想说什么，陌寻抬手拦住：“茶肆上下这几日辛苦了，每人多发半月例银。还有，阿诚，选马的事……”
“停！停停停！别唱了！都给老子停下！”
兄弟二人话说一半，忽然楼下闹吵吵闯进来一堆莽汉。
为首一人堵在正门，正破马张飞高声叫嚷。
“了然茶肆抢了我们的人，连声招呼也不打，这是没把我们清音行会放在眼里呐！你们掌柜的人呢？难不成要当缩头乌龟！”
七八个罗刹死的莽汉瞬时上前围了戏台，气势汹汹。
台上唱演的父女俩，依偎着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喘，眼里满是惊恐。
宾客一看架势不对，胆小的早一溜烟跑了，也有心大的躲在安全位置等着看热闹。
楼上楼下茶肆内外更多的是来卖茶引的茶商。开门做生意，登门闹事时有发生，但在这么多同行面前出丑，看来是有人铁了心要给了然茶肆难堪。
“原来是黄三爷，今日莅临不知有何贵干。”顾介诚见形势不对，忙下楼来，笑脸安抚，又让茶博士去上茶。
“茶就不喝了！”为首的叫黄三，清音行会的烂账平事人，“顾掌柜，你们也不是第一日在这阆州城做生意，如今怎么能不守规矩！就因为你们生意好，就鼻孔朝天、看不起我们清音行会了？”
原则上，阆州城凡登台演出的都要入清音行会，不过走街串市唱几嗓子混口饭吃的，不去行会“拜码头”也没人会理论什么。
但没人理论不代表符合规矩，真要有人深究，这就是把柄。
“我们不是阆州人，唱过这几日就、就家去了。”见有茶肆人在跟前，那台上老汉大着胆子申辩了几句。
“刘老汉，你土埋半截的人，在这糊弄鬼呢！”黄三一个眼神，两个壮汉几部上台将那老汉摁在台面上，“那城北三十里柳条庄河边那两间草屋是谁家？不住阆州城，就不是阆州人了？”
顾介诚本出于好心，见父女俩可怜，才请到茶肆唱几日，二人有没有去行会报道他还真没问。
这事放往日根本不算什么，包些银子也就平了。
但今日不同。
这么多同行看着，了然茶肆本就因为生意好而遭人侧目、被人排挤，今日之事若不妥善处理，出了这个门可就传什么的都有了。
即便说了然茶肆与清音行会公然对抗、藐视行规、要与整个阆州为敌，也不是没人信。
顾介诚往二楼看了一眼，心中掂量如何稳住这些人，免得事态闹大。
二楼柱廊后，陌寻隔着薄纱静观楼下局面，食指一下接一下点着朱漆游廊。看的过于认真，身后站了人都不知道。
“怎么，你家茶肆是家黑店，违规经营，被人堵上了门？”
陌寻一惊，猛回头，却对上一双温雅淡然的眼睛。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每次这黎衡一出现，就像带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凌厉又割裂，缠进陌寻胸口，搅得人心神不宁。可具体是什么，一时又说不清、弄不明。
来人的目光明明是和善的，有宾主相见该有的矜持，有再次见面的喜悦，甚至对熟人身陷困境也表现出了关切。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冰冷？
有一瞬，陌寻开始怀疑刚才听到的风凉话，是不是出自眼前人之口。
好好一张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陌寻心中叹口气，直接转回视线，扶栏继续观察楼下动向。
黎衡这位金主贵客，就这么冷冷地被晾在那。
好在贵客还算大度，不仅没有半分气恼，还宾至如归地自己哄好了自己。他上前一步，挤到主家身旁，学人家的样子，也手臂撑栏，微微倾身，隔着薄纱向楼下看。
柱廊后的空间本就不大，站一个人刚刚好，挤两个人着实捉襟见肘。
陌寻眉宇微蹙。怎么说对方是客，方才他言语是莽撞了些，但自己在待客上也没好到哪去。一来一往，两下就算扯平。但若此时自己硬要把人赶走，就亏了理。
陌寻咽了口气。随他吧。
陌寻实在不习惯与人贴这么近。换做往常，他会直接让出这位置。可眼下楼下正闹着，他哪能置之不理。事急从权，只能这么凑活看。
陌寻心中又叹口气，他左脚撤出半步，缓缓侧身，尽量不和对方有任何实质性接触。
对方却并未意识到眼前的局促，或许他的人生教条中就没有“退让”两个字。黎衡双臂阔马金刀往栏杆上一搭，倒撑起一股三军统帅临阵阅兵的气势。
黎衡生得大，这番站姿，将陌寻本就不宽裕的空间压榨得更逼仄。
陌寻又往旁边腾挪两分。再好脾气也忍不住翻出个白眼。天下这么大，这般没眼色的，少见。
对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织锦罩衫，英挺的腰背一撑，肩膀带动竹叶纹一直在陌寻眼前晃。陌寻可以确定对方手炉中并未用香，但就是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似古月落深潭的清冽，又似风沙卷击嫩柳泛起的苦涩。
陌寻不由微微屏了些呼吸。
加上此刻他只能通过对方阔朗的肩膀，和栏杆围成的一小片空间朝外看，整个人有些站在船上的眩晕感。
“楼下这群人，看上去都是练家子。”黎衡倒看得认真，“陌公子也有些身手，若是动起手来，你能打几个？”
“……不至于动手。”无赖滋事，时有发生。陌寻司空见惯。
“不见得。你看那大块头都撸袖子了。”黎衡微抬下巴，示意陌寻，“我那晚被你砸了脑袋，现在还没好。今日若他们打我，恐怕还需要陌公子腾出手来救我一救。”
陌寻不清楚五大三粗的黎衡在这里矫情什么，但他确实腾出一只手……
捏了捏眉心。
“陌公子，我可不能再受伤了……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碎碎念钻进耳朵的同时，陌寻的肩膀也被撞了下。
陌寻闭了闭眼，捏眉心的手，骨节已经发白。
对方哪怕不说话，存在感已经足够强烈，强烈到陌寻满眼满脑全是他。可对方还嫌不够似的，一张嘴仍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楼下情形，陌寻目力所及，只有眼前这竹纹肩背和朱漆栏杆框出的一小块视野，隔着清影薄纱，映入陌寻眼底，却平滑地划过陌寻脑海，半分有效信息没留下。
耳根子太吵了。
“陌公子，你跟你说话呢，你得保护我……你听见没有……”
陌寻一个头两个大，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能不能闭嘴。”
“……”
黎衡明显被噎了一下，抿抿唇，想再说点什么，还是收了声。
神色却也没恼，甚至带着一丝暗不可察的惊喜。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让他闭嘴。
黎衡收回目光，瞳孔聚焦，颇具玩味地盯着身边人。
楼下吵闹声加剧，身边人抓紧栏杆，向前探身，只留了半个侧脸和后脑给他。
剑眉入鬓，鬓如刀裁，裁冰剪雪般一截后颈，让这位端雅清隽的眼前人，多出一抹风月情致。
只是脾气硬了些，骨头和发丝都透着倔强。
有意思。
他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眼前人，有意思。戏弄眼前人，更有意思。
对了，黄三这伙人，就是他黎衡找来的。
专门找来闹事。
客商来阆州大规模收购茶引，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尤其这了然茶肆门前天天车水马龙，平白招来多少双眼睛。这事若是被添油加醋传出去，被那蟒服金冕之人听到，不知道又惹出什么麻烦。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找件事来闹一闹，既冲散看客们的注意力，也能弄出些混淆视听的言论。以毒攻毒。
不得不说，掌控舆论走向这一块，这位质子殿下，还是很有一套。
当然他也藏了私心。
他想看热闹，想看眼前这位端雅君子的热闹，于是量身定制了这场热闹，权当是自己送自己的归国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