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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别离这么近 ...

  •   “陌公子好会躲清静。”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那些商友,不把我灌醉誓不罢休,你也不帮我挡挡。”

      陌寻转身,只见长指轻挑,薄纱堆叠,露出那张五官深邃、颇具压迫感的脸来。

      廊柱后纱帐围就的这一隅,本就不大,塞进来一个高陌寻半头的大块头,更显局促。

      高耸的身影将自己完全吞没前,陌寻向后退了半步。

      “只要你不想醉,你便不会醉。”

      声音冷静,近乎冷漠。

      “这么了解我?”黎衡嘴角扯出一抹笑,脚下步子却没停,“那陌公子猜猜,此刻的我……醉了么?”

      一股陌生而幽远的冷香,混杂着酒气迎面扑来。尾音打着转,几乎缠住陌寻耳廓。

      但栏杆抵住后腰,陌寻已退无可退。

      “别离这么近。”陌寻眼神警告,“你醉没醉我不知道,我可是醉了。当心等会儿吐脏你这衣衫。”

      黎衡不以为意,微微侧头:“别人不行,但你陌公子弄脏的,无妨。”

      说着上身缓缓压近,一只手臂得寸进尺地伸向陌寻后背,眼见要将人拥入怀中。

      陌寻剑眉微竖,正要严辞呵斥对方的孟浪行径,脑后被轻轻碰了下。

      “薄纱勾住了你的头发。”做完好事,好心人直起身子,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人,“不用谢。”

      陌寻没想到这么狗血的撩人伎俩,有朝一日竟也用到了自己头上。

      真三生有幸。

      陌寻肚子里憋着火,眼神比平时多了份盛气凌人。

      黎衡笑而不语,阔朗的脊背倚靠着柱子,整个人松弛得好像这家茶肆、甚至整个阆州,都是他黎衡的。

      “陌公子,还在生我的气?”

      黎衡低头摩挲手中香炉,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吭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我孤身一人,初来乍到,与陌公子攀攀关系,实属无奈之举。”

      “攀关系?”陌寻冷哼一声,抬眼看着他,“攀到床上?”

      “事出突然,也情有可原吧陌公子。总好过让别人发现你将阆州茶商的大金主……砸晕在自己卧房吧。到时你可成了阆州的罪人。”

      黎衡振振有词,坦然回视,关注点始终挂在陌寻脸上。

      不知是真的醉酒,还是楼下杂戏的光线晃来,陌寻的脸颊染着一抹红,像白皙玉瓷上流淌的釉色,如霞似霭。

      好看。

      越看越好看。

      “好了,我给你赔罪。”黎衡先松了口,指指自己腰间荷包,“醒酒的香片,效果立竿见影。”

      长指去解荷包,奈何手中香炉碍事,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

      黎衡无奈地叹口气:“见笑,今日或许真醉了,连手都不听使唤了。能否请陌公子帮个忙?”见对方不为所动,又退而求其次,“那帮忙拿一下……”

      陌寻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炉,不由怔了一下,想起上次拿手炉时的错愕和暧昧,抬手轻轻挡开。

      黎衡垂眸,带着得逞的笑向前一步,正正站直,在陌寻面前缓缓展开双臂。宛若被人伺候惯了的爷,心安理得等人来宽衣解带。

      陌寻探身上前,视线下移,扫过对方那横阔的肩膀,月白色翠竹纹锦服前襟撑得鼓鼓的,一条石青色巾带扎紧细窄劲韧的腰身,身侧垂下一块和田玉镂雕缠枝玉佩并一只蝶戏玉兰荷包。

      香片就在这荷包里。直接扯开荷包口也能取,但需要全程在对方身上操作。具体点,就是腿上。
      太狎昵。

      已经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陌寻巨鼎循着丝绦向上,将荷包取下来。

      “是不是光线不好?”

      见对方动作迟疑,黎衡甚至贴心地转动身体,寻找光源。

      这一动不要紧,魁硕的大腿和腰胯,直直向陌寻脸上撞来。

      “你做什么!”

      陌寻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几乎同时,一只坚实的手臂圈过来,稳稳将陌寻扶正。

      “……”

      陌寻去推盘缚在自己腰背的胳膊,纹丝不动,无奈自己从旁撤出,与委屈的好人拉开距离,退至一个安全距离。

      “我帮你,怎么还凶人。不讲理。”好人委屈,好人不知何时解下荷包,塞到陌寻手里。

      “你这人……”

      陌寻真的要恼了,满阆州能成功气到陌寻的人,比天上的月亮还少,他黎衡本事大,已经占下这第一个名额。

      “我这人?我这人请陌公子吃醒酒香片。”黎衡指指对方手中攥皱的荷包,“不试试吗?”

      陌寻实在不想再同他浪费时间,取了枚香片,将拉好的荷包物归原主。

      黎衡并不接:“陌公子就不喂我一片吗?”

      “黎衡,你有完没完?”荷包不容分说塞回来,语气藏着剑刃,直直抵到黎衡面前,“你究竟是谁,你来阆州有何的目,你到底要做什么?”

      名利与觥筹、杂戏和喝彩倏忽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薄纱轻笼的一隅。

      陌寻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接一声,对方却像冰封了,一点声响没有,半分回应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陌寻冷笑一声。

      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又在期待什么答案?茶引钱货两讫,今后便再无瓜葛,他是谁,想做什么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陌寻觉的自己肩背泄了力气。都不重要了,他摇摇头,缓缓转身去掀薄纱:“算了,离席太久,回去吧。”

      生意场,谁不戴面具?虚与委蛇、阳奉阴违、避害趋利,是入门的第一课。自己商海混迹多年,如今竟好笑到当面问人家底细。究竟是醉酒发疯,还是邪祟上身?

      薄纱掀开,灯火辉煌的名利场重新铺展在眼前。陌寻调整好表情,戴上自己那面堪称完美并自以为傲的假面。

      “我此行,是为复仇。”

      身后的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复仇?”陌寻波澜不惊。

      薄纱放下,纱幕底部如海浪撞上礁石,水花震荡。

      “是。”黎衡重新倚上廊柱,目光坦然澄明,“我随母姓,这个‘黎’知道的人不多。”

      长指漫不经心摩挲着手炉。

      “不过是兄弟阋墙的老戏码,他们想要我命,狠狠摆了我一道。此次来阆州,就是借边茶政令做笔生意,为的是让他们好看。能一举摁死,最好。”

      他没有说谎,他从不说谎。

      他向来打明牌,他向来自信到自负。

      这次换陌寻沉默了。

      为人处世,最忌“交浅言深”四个字。

      初相识,就将家丑抖给别人,还有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腌臜心思。这很不应该。

      黎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不谨慎的人,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陌寻一时竟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你问了,人家也答了,但砸过来的答案如此坦荡荡、赤裸裸,像团灼人的炭火,自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魔鬼站面前,如果不挑明,大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安好祥和,将社交按既定流程走下去,走到完。

      眼下,真让人头大。

      好在陌寻处事果断:遇到难解决的问题,笑笑算了。

      不参与他人因果。

      “谢了。”陌寻举举手中的醒酒香片,送入口中,准备补句“味道不错”之类的客套话就离场,但下一秒就被口中之物当面来了个猛击,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

      “……呃”

      猛烈的酸卤之气直冲天灵,先呛后苦,裹着奇异而陌生的香味,在口腹中翻江倒海了好一阵子,陌寻的气息才勉强平缓下来。

      “……你这,这……”睫羽颤抖,陌寻眼睛闭了又闭,眼角溢出了几点泪痕。

      “酒是不是醒了,效果厉害吧。”黎衡颇为得意,甚至还在等对方夸赞。

      “……厉害,顶顶厉害,真是谢、谢、你。”陌寻心中狠狠翻个白眼,夺路便走,“失陪。”

      黎衡先一步,侧身挡住人,尾音挂着钩:“话还没说完呢。”

      “还说什么?”语气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黎衡像是读不懂空气,玩味地盯着对方:“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如何复仇?”

      “……我?”陌寻困惑。

      这没必要吧。

      刚认识一天,这么机密而伟大的人生规划,自己悄悄干就是了,到底有什么理由邀请别人参与?陌寻抬眸看定对方,对这个西境来的客商,他现在真的有些好奇了,好奇对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不想。”

      干脆、果决、不留余地。陌寻一心只向外走。

      “不。你想。”

      一堵坚实的身躯横堵陌寻面前,一副“偏要你参与我因果”的架势。

      “茶引之事,陌公子不看着我点,就不怕我使诈,坑了你们阆州茶商?”摩挲手炉的长指停下,语气里听不出是邀请还是胁迫。

      陌寻噗嗤一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他翻动眼皮上下打量这位复仇者:“想道德绑架,黎公子找错人了吧。我巴不得阁下把他们一并摁死,这样我在阆州可就一家独大了。”

      事情有意思起来。

      “未尝不可。”灯火映进复仇者眸底,晶晶亮,瞬息间似乎已经规划好怎么执行,“那我们先摁死这帮茶商。”

      陌寻看出对方的认真决绝,微微一怔,旋即长叹一口气,耐心全然耗尽。

      “好了黎公子,真没时间陪你异想天开。没其他事我先回席了。您自便。”

      “我要陌公子帮我做成这笔生意。”不放人走,也不是商量。

      陌寻真给气笑了,他咬了下唇:“我帮你?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凭什么不能是你?”

      黎衡不知是读不懂还是故意忽略对方的情绪,或者根本不关心不在意。他向前压了一步,眉眼湾笑,鼻尖离鼻尖不到半尺。

      “买入茶引,凭引购茶,制成货茶,后续运输、售卖……桩桩件件都需要得力人手。这些,你有,且擅长。我会依市价付你双倍工钱。”

      生意场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这般强买强卖的。陌寻嘴角扯了扯:“我若说不呢?”

      “你不会。”黎衡似乎永远站在稳操胜券的高地,“别忘了我看过你账簿,除了茶,你名下丝绸和陶瓷生意也不少,但仅靠阆州及周边州郡,生意并不如意,还占着不少成本。丝绸等货物不像茶叶限制这么多,我在西境北疆南域等地都有门路,正经门路,我帮你拉线卖与番商,或者我先付你三成定金做担保,如何?”

      “诱之以利,不得不说是个好计策。阁下觉得我会为利折腰?”

      “在商言商,谁不为利?”黎衡清楚对方并不是待价而沽、坐地起价,唇边笑意更浓,“反正满阆州茶商眼中,你我就是床笫之交的关系。你不同意,我就说此次茶引收购因为你而作罢,想来今后整个阆州茶叶行会都会与你为敌吧。不帮我,这阆州的茶生意,陌公子也休想再做下去。”

      “陌公子,选两败俱伤,还是合作共赢?”

      楼下的杂戏正酣,阵阵叫好声中飘来几句唱词,“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二三分……”

      陌寻胸口微微起伏,他可不像外表长得这般恬雅温和。这身低眉菩萨般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罗刹凶灵,他自己最清楚。

      对方是人,他能春风拂面;对方不做人,那他也绝非善类。

      受人胁迫,委曲求全?他宁可玉石俱焚。

      陌寻看着眼前这位带着风沙戾气的远来客,心中情绪变了几变。他已经下定决心对抗了,但对方亲手在他面前打开的这扇门,危险,又极具诱惑。

      “阁下当真是……”本想说“坏的坦荡”,又觉不够,陌寻眼睛微眯,定定盯紧对方,“当真是自私自利、霸道无耻。”

      “某,向来如此。”得逞之人粲然一笑,挑眉,食指满意地敲着手炉,“多谢赞誉。”

      *

      长街,夜风,湿露沾着早春花粉,时浓时淡。

      昏黄的街灯下,一黑衣执事躬身行礼。

      “殿下,那王仁的头颅,已奠至夫人墓前。”

      “嗯。”暗长的身影应了声,清冷无澜,听不出喜怒,“按老规矩办的?”

      “是。归隐途中截下,先缢死,再割头,用的钝刀。”黑衣执事顿了下,又补充说,“当着他幼孙的面。”

      意料之中。光点斑斑洒在锦衣玉立的少年身上,他摩挲手中铜炉,盖子掀开,一股清冷的木调香气扑面,冲淡了眉间经年拢着的那团阴霾。

      “殿下,惊马之人的坐骑已解决。至于此人,需要属下做什么?”

      “他……”黎衡想起方才廊柱后那双温柔倔强的眼睛,“我亲自来。”

      都说阆州有趣,岂不知,这阆州的人,更有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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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段评已开~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 完结文,专栏求宠: 《夫郎好香,却只想和我做兄弟》 《清冷小夫郎和离记》 《杀手老公,下厨宠我》 俩预收,同求怜爱: 《猫猫祟祟,在线训夫》 《穿到宋朝开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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