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竟有这龙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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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道陌寻极力阻止我们卖茶引，原来将人偷偷藏进自己被窝。”
“他想一人吞下这好事，未免太独了些！”
“不过平时看着清高寡欲，谁曾想竟有这龙阳之好。”
……
黎衡坐上主宾之位，就着厅下不时传来的议论，缓缓品着茶汤。视线却穿过这一厅纷杂，勾着角落一隅。
末位之人也吃着一盏茶，清雅恬淡，旁若无人。好像众人咀嚼的不是他，又好像此类局面司空见惯，早已见怪不怪。
黎衡抬手又抿了一口，茶汤温润轻盈，口齿留香。这茶——很好，他视线从角落缓缓收回，笑意漾上唇角——让人忍不住想一品再品。
行首赵乾生也品着手中茶，远远看了眼陌寻，心下浮沉。
陌寻向来沉静少言，但只要说出口的话，赵乾生都会仔细斟酌。倒不是因为他短短几年便将生意做到阆州最大，而是陌寻虽年轻，行事却老道果决，甚至有时可以称得上狠厉。像一头狼，不动则已，动则必须见血。即便是生意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赵乾生，也心存忌惮。是以陌寻时时遭人嫉恨、被人排挤。
赵乾生自认见过不少鸿商富贾，如陌寻者，却寥寥。他平生最大憾事，就是没生出个像陌寻这样的儿子。
但今日茶引之事，赵乾生有些看不明白。好在他有自己的决策原则：不看一个人如何说，看他如何做。
不管陌寻口上态度如何，黎衡是从他房中出来的。
在赵乾生看来，这就意味着此人可信，此事可靠，此举可成。
赵乾生拱手见礼，对来客开门见山：“不知黎公子此行，打算收多少茶引？”
此话一出，花厅顿时安静，四下都侧了耳朵过来。
黎衡笑着还礼，一派谦和温良，“茶引，我本意是来者不拒的”，眼底裹挟着一抹暗不可察的狡黠，“奈何昨夜与陌公子产生一些……争执。”
话留一半，黎衡摆出一副甚是为难的神情，兀自去弄手中茶盏，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人听到“来者不拒”，此前悬着的心缓缓放下，觉得此事又有了盼头。可后面一个“奈何”，又将人绊了一脚，惹得大家大眼瞪小眼。
剩下的话，不言自明：茶引是否收、收多少，黎衡做不得主，全凭陌寻裁夺。
陌寻手中茶盏，蓦地荡出几圈涟漪。
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他没有抬眸也清楚此时众人目光的焦点在哪里。
陌寻心中冷笑，此时若一味劝阻，众人更坚信他陌寻要吃独食。若依着众人向黎衡求情，又变相坐实了自己私下和对方有一腿。
自己这是被架上高台，骑虎难下了。
陌寻掠过众人看过来的视线，望向主宾的位置，恰好撞上“罪魁祸首”远远投来的目光。目光中满是审视和观察，光明正大，又肆无忌惮。
交汇的视线，很快便被一堆涌上来的锦衣华服横七竖八断开。
众人非常识时务地来套近乎、攀关系，“陌老弟”“陌公子”“陌老板”不绝于耳。陌寻自认到阆州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么多同行笑脸。
陌寻是体面人，起身与众人举杯、应酬、斡旋。
黎衡也没闲着，他见方才嘀咕陌寻的几人仍粘在坐席上，故意带着拂面春风上前颔首致意。那几人一愣，随即会意，忙端了茶盏，忽闪着袖子也加入了游说陌寻的队伍。
一旁的赵乾生见厅下这般光景，面上有些不自然。
“赵行首，久闻阆州行会和气顺睦，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这可都是您这位行首的功劳。”黎衡向人举了举杯，“黎某初到宝地，还请行首多多关照。”
赵乾生眼力毒辣，虽然这客商刻意低调，举止投足仍隐隐带出一股从权势和财富中浸淫出来的威压。
“黎公子客气了。”
“并非客气。今后我黎家在阆州的货物往来，还需赵行首帮忙提点。”
黎衡明显在示好，赵乾生岂能看不出来。但这份好，切中赵乾生要害。赵乾生除了茶叶，很大一块生意是同西境贸易往来，眼下若能加上黎衡这个路子，岂非如虎添翼。
“好说，好说。”赵乾生舒展开的皱纹中，掩饰不住的舒心，“没想到黎公子和我们陌寻是好友。”
“……朋友？”黎衡看了赵乾生一眼，意味深长。
赵乾生捏了把胡须，迟疑片刻。
看来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但能同睡一床……那就是在朋友之上。
陌寻竟有这般气度不凡之人来撑腰……不管怎样，搭着陌寻这层关系，一切都好商量。
“那依黎公子看，今日这茶引……”赵乾生笑着仰脸看定对方，再次试探。
“茶引之事，我听陌寻的。”
黎衡回答的利落，却在赵乾生脸上看到了惶恐不安，看到了柳暗花明，看到了恍然大悟，最后受宠若惊地退回到自己席位上。
黎衡抿了口茶，他喜欢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的掌控感。
厅下，陌寻被众星捧月围着，一抬眸，穿过密不透风的各色笑脸，但见黎衡朝这边举了举杯。
意思是“不用谢”。
*
一时摆上午宴。陌寻的位次，被移至黎衡旁边。
这不合规矩。
陌寻不想再招人非议，倒不是怕，只是没必要为这等小事沾腥。他转身让小厮将位置调回末尾，却被赵乾生拦住。
“陌寻，你陪黎公子尝尝我们阆州的酒。”又走近一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陌寻，“你年轻，今后行会中的事情，也多费些心才好。”
不用猜，定是黎衡和赵乾生私下达成了某种利益置换。
无利不起早，这黎衡为何要如此抬举一个仅有三面之缘的人？
陌寻没有答案，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安排、被人拿捏的感觉，不过在黎衡坐席旁落座时，依旧谦和有礼地向对方点头致意。
佐茶果子、前菜、时令下酒小菜上了三五轮，赵乾生有些坐不住，满斟了一盏酒敬远客。
“这茶引……”
远客端了酒盏，却故意不接话，一双眼睛只觑着身旁的陌寻。
赵乾生识趣，忙笑说：“陌寻，快与黎公子斟酒呀。”
陌寻眼眸转了下，起身，长指虚握，执一壶温酒上前。待要斟酒，壶身却被一只手轻轻拦住。
“哪敢劳烦陌公子。”修长的手指直接来接壶柄，“我自己来。”
或许是错觉，陌寻觉得对方的声音和眉眼一样，温柔得快要溢出水。
壶柄快速易主，手指不小心触到，很快错开，陌寻还是感受到了指腹薄茧的粗粝，和惯于弯弓勒缰的温热。
梦中那种细细密密的灼烧感再次浮上来，从手背向胸口蔓延，揪得陌寻四肢百骸猛然一紧，呼吸也跟着凝滞。
黎衡满斟之后，又倾身过来，为陌寻满酒。一切依礼依序，一切又似乎偏离礼序。
陌寻矮身接酒，一注水线从细长的折枝玉兰纹银壶口垂落。
酒斟得刚刚好，水面凸出的弧度满张到极限前，倏忽止住，未溢出一滴。
陌寻满张的情绪，也已经调整好。
他垂眸沉吟片刻，举杯，郑重说道：“阆州茶引收购之事，就拜托黎公子了。”
*
了然茶肆落地两层，一楼中间设一高台，每日不定时上演乐舞、百戏、说书、杂耍等，宾朋满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二楼中间挑空，视野开阔，凭栏可观赏一楼演出，关闭阁窗又具备很好的私密性，文人墨客、勋贵富商、名媛贵妇们多在此集会。
今日茶引宴请便设在了二楼主厅，伴随着茶引之事落定，花厅内气氛逐渐升温，一片宾主尽欢。
又一轮茶果鱼贯送进花厅，雕花门将交杯换盏的虚与委蛇关上的一刻，大掌柜顾介诚撩开廊柱旁的轻纱，走进廊角。
“请人看过了，不像生病，更不像中毒。”他瞧着陌寻的神色，放低声音。
跟了陌寻多年的马，晨起死在马厩。
死的利落，又蹊跷。
顾介诚知道陌寻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想宽慰两句，已经迈出的脚还是收回来：
“在物色新坐骑，没那么快，我那匹乌云踏雪，先给阿寻哥代步吧。”
“嗯。”陌寻捏了捏眉心，“今日二楼客多，楼下你亲自盯着些。”
藕荷色薄纱在身后放下，隔开顾介诚的欲语还休，也隔开名利场的浮华喧嚣，给了陌寻片刻清净。
他长长舒口气，想压一压心中的烦躁与挫败。但这股情绪却像闷进灰烬的火苗，风一过，又乱窜起来。
陌寻简单粗暴地归咎于爱马的暴毙，只有他自己清楚，没这么简单。
这个黎衡，太危险了。
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往那一站，自己的心绪就会受到干扰。这种数不清又不可控的感觉，甚至破天荒让陌寻生出了一瞬的自我厌弃。
换做往常，茶引之事根本不会走到如此局面。他可以当场撕掉黎衡的假面。两人根本不认识，黎衡身份可疑，还带着半个“窃贼”的嫌疑。
但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明知黎衡利用自己，还任由自己入了局。
这不像自己，不像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二十年、磨砺出的那个处变不惊、杀伐果决，而又无懈可击的陌寻。
自己中了什么邪。
隔着薄纱，楼下的杂剧演得正热闹，陌寻按了按额角准备回花厅，眼前薄纱却覆了片人影。
几乎是瞬间，陌寻便意识到来者是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