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1992》吞风吻月

3、初恋

　　丽金宫。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丽金宫是会员制，阿蓝磨了很久才进到大门，她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前男友小东，只见到了从前跟着小东的兄弟马瘦子。
　　她本不想和马瘦子说太多，避无可避打了招呼，“马哥，好久不见。”
　　马瘦子带了好几个打手小弟，十分风光，他知道阿蓝跟小东早已分手，语带嘲讽道，“哟，稀客，这不是阿蓝吗？”
　　阿蓝被那几个打手打量得不舒服，脸上仍旧露出笑容，软着嗓子说，“马哥，小东不在吗？”
　　“小东？现在没有小东了。”马瘦子脸色黑沉，他眼球浑浊，盯着阿蓝，但枯瘦的身板没骨头地靠在卡座沙发上，吞云吐雾，“你还他妈敢来找他？”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和小东是和平分手，不存在谁的问题。”阿蓝懒得和他们争论，早前和小东刚分手时，小东这些所谓兄弟对她也是婊子烂货一起骂，说什么小东真心错付。
　　“你想见小东？”
　　“对。”
　　“给我请阿蓝小姐上车。”
　　马瘦子带着阿蓝并几个打手开车出了城，阿蓝心里不安，但是还是在车上好声好气与马瘦子说话，马瘦子明显不耐烦搭理，神色也很奇怪。
　　直到他们来到了海边。
　　“马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不是要见小东，他就在这海里，尸骨都没有留下。”
　　阿蓝看着马瘦子枯槁的脸，幽深的眼，仿佛粘腻的冷血蛇类，她不禁打了个冷战，牙齿上下一碰，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们一行，从来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你当初不就嫌他不安稳要分手么，他说要干票大的赚养老钱，然后就收手回来找你。”
　　“结果就这么没了。”
　　“我知道了。”
　　海上天幕漆黑如墨，一轮明月当空，远处灯塔闪烁，四周阒寂，海浪的声音像是地狱的低吟。
　　阿蓝被男人反剪了双手双膝跪地，马瘦子拿枪抵住她的太阳穴，七月的海风吹在身上竟有一丝肃杀。
　　夜风吹起的发盖住了她半张脸，她汗毛倒竖，死亡已经接近了她。
　　“你不会杀我的，我是小东喜欢的人。”阿蓝强撑道。
　　马瘦子看着这个女人冷漠到极致的样子，他也是亡命之徒，只不过小东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太过惨烈，他最后一刻还在念着这个叫做阿蓝的女人。
　　枪声响起那一霎那，阿蓝瘫坐在地，马瘦子的确没有杀她，只是无比接近死亡那一刻，她听到马瘦子的谩骂，陡然有了一种失去的情绪。
　　一些恋爱的细节已经模糊了，但是小东是初恋，她怀着目的接近了他，他将一颗真心捧到了自己面前。
　　“滚吧，小东才是傻逼，看上你这么个玩意。”
　　“谁杀了他？”
　　“那怎么清楚？反正双方火拼，就这么去了，你非要问的话，就是你现在工作的那座大厦的老板。他的货，他的单子。”
　　郑家。
　　郑不群，还有郑尧。
　　阿蓝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进入那个世界，如同这些桌上精致昂贵的甜品，她碰不到，她是靠那些站在财富顶端的人掉下的碎点心渣过活。
　　她浑浑噩噩回到家里，海水咸腥的味道好像黏在身上洗不掉，淋浴头冲刷下来的水柱，把人从现实的脏乱里剥离出来。
　　她看到浴室贴的花窗，听到走廊上传来隔壁孩子上学的脚步声，以及母亲的声声叮嘱。
　　真绚烂。
　　花窗沾了灰尘，贴纸边缘陈旧地翻卷起来，红蓝绿紫，如同教堂天顶透过光晕，教人晕眩。
　　——那是揉皱的玻璃糖纸，是破碎的万花筒。
　　小东的死，阿蓝竟然没有觉得太难过，就像是曾经村头某个时常碰见的邻居去世。
　　人的情感会因为不断伤害，累积成茧，变得迟钝。
　　或许从村子里离开，脱离舅舅家的那一刻，又或者是更早，是她的父母抛弃她的那一刻，阿蓝就不会再在意任何人，包括爱她的人。
　　可是她梦想的安稳生活，却让小东为她付出了代价，这不应该，阿蓝以为自己做到心硬如铁，可还是失败了。
　　因为小东，阿蓝无限接近了死亡，就在马瘦子的枪下。
　　她浑浑噩噩睡了一天，反复梦见海水的湿和腥，也梦见小东，他悲伤地说，“对不起，我不能来找你了。”
　　几天后，阿蓝已经看不出忧虑，她收拾了屋子，将筒子楼退了租。
　　她这两年存款还算丰厚，于是一反常态，到市中心租了一间洋楼，安顿好后，穿了旗袍去海边给小东带了一束花，然后她回到了丽金宫。
　　“饶你一命不是让你还出来招摇过市的，你是真的不怕死？”
　　“马哥，我现在没工作，也回不了老家，我就想讨一口饭吃。”阿蓝谄媚地笑着，她提起，“小东走了，之前介绍我去那个店也开了我，我需要钱。”
　　“哟，那你回来卖酒啊，也是，你原来不也是靠卖的么，只有我那个傻弟弟以为你是什么烈女呢。”
　　“我和小东之间，是我的问题，我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情爱，小东待我好，我也想给小东报仇。”
　　“报仇？”马瘦子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盯着阿蓝这个女人，“你怕不是还想从这里去找下家吧。”
　　“马哥，小东因郑家而死，你难道不想为自己，和剩下的兄弟，讨一点好处吗？”
　　马瘦子心内一动。
　　他和小东上面还有一个堂主，他们是最低微的打手，若是丧了命不过是堂主给家里人一点抚恤。
　　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可是他马瘦子知道，没有权利，只能一辈子是马仔，一辈子卖命。
　　马瘦子打量着阿蓝，似乎在犹豫，阿蓝继续道，“小东生前想要收手脱身，可是你也看到了结果，难道你想要你和剩下的人都和小东一样结局吗？”
　　以前跟在小东身边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不讲道德，但唯一还算有些江湖义气，看重出生入死的兄弟。
　　不然马瘦子也不会看到阿蓝，就想要杀了她为小东偿命。若不是她，小东不会去跟那一趟货，或许也不会死。
　　马瘦子斟酌了一会，松了口，他告诉阿蓝，一周后，郑尧会在丽金宫的VIP包厢应酬。
　　他仍旧不是很信任的说，“你什么都做不了，郑尧去哪里都带着安保，丽金宫也全是他们的人，你不可能能靠近郑尧。”
　　“放心，马哥，如果失败了，不会牵扯到你，就算牵扯到，你不过是想给郑公子送个女人而已，能发生什么？”
　　那天，阿蓝被安排进了郑尧的包厢。
　　她第一次见到郑尧，本以为安心这个未婚夫姿色不堪，才会让她换口味加餐，但郑尧完全不是她想像的样子。
　　郑尧穿着一身铅灰色西装，身量不算高，有些病弱的散漫，清瘦的脸颊，配上温和的眉眼，看起来的确像个无所事事的，流连欢场的纨绔。
　　他喝酒玩乐的样子驾轻就熟，八面玲珑，而且那些生意经也哄得那几个投资老板在酒足饭饱后，拍板了好几个合同。
　　这一点倒是出乎人意料。
　　阿蓝被其中一个老板搂着，她眼神却留在郑尧身上，那老板见她不理自己，也不生气，拍着她后腰说，“想去郑公子那啊，那我教你，把这杯酒拿过去。”
　　她抿唇笑道，“谢谢老板。”
　　女人和男人，在杯盘狼藉的包厢里，不入眼的交易，都融进了夜色里。
　　那杯酒最后的确也让郑尧喝了。
　　郑尧喝的有点多，他被保镖扶上车时，阿蓝想跟上，又被拦在了车外，她笑着说，“我担心郑公子。”
　　保镖见多了扑上来的女人，对阿蓝态度十分冷硬，“不用了，你走吧。”
　　“郑公子，您西郊马场的绝影还好吗？”
　　他懒懒掀开眼皮瞟了眼阿蓝，没说话，但是保镖也懂了他的意思，放阿蓝上车。
　　阿蓝的目的达到，便坐到了后排郑尧旁边，她扮演一个虚荣女人，是她平时的做派，她把脸贴在郑尧肩膀旁边，“您真的不记得我吗，我以前在马场见过您。”
　　见是不可能见过的，但是小东以前说过，他跟老板去过马场。
　　这个老板只能是郑尧，小东以前在村里养过马会骑马，这个才让他能接触到郑尧。
　　郑尧摸着阿蓝细腻的侧脸，像是摆弄什么宠物，“哦？”
　　“我以前的男朋友在西郊马场工作。”
　　“男朋友？”
　　“啊，您别介意，我们是老乡，之前小小年纪和他一起到G城打工，互相有个照应。”
　　“分手了？”
　　“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蓝，您叫我阿蓝就好。”
　　“阿蓝？”
　　郑尧没再问，他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女人，当晚阿蓝便留在了郑尧的一所公寓里。
　　对于郑尧来说，一个因他而死的马仔的女人，依附的菟丝花，多可怜，多可爱。
　　他不喜欢未婚妻那样家族强势，性格骄纵的大小姐，所以他留在身边的都是那些为了他的财富和权势而自动送上门来的女人。
　　——够有目的性，所以会更听话，更好控制。
　　阿蓝也是一样。
　　只不过她曾经是下属的女人，一个异乡来的打工妹，一个失去男友后艰难生存，不得不求到他面前的小白花，没有男人一定活不下去的。
　　郑尧去开荒买地，到郊区乡野，他身后跟着员工拿着测量的仪器告诉他这里买下来就能建成大厦，造出一个全新的都市。
　　他从未注意过路边随意而生的嫩草，脚也会随着量尺的移动毫不留情地踩下，事实上，现在他才注意到，那草里夹杂着点点蓝紫小花，不起眼，但是对他来说还算新奇。
　　——就如同这个女人一样。
　　马瘦子再见到阿蓝，是在丽金宫门口替郑尧开车门，郑尧搂着阿蓝，体贴呵护的样子，令人牙酸。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阿蓝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油滑地跟郑尧搭了几句话。
　　他自以为藏得很好，郑尧却对臂弯里的女人开口，“这个人你认识？”
　　阿蓝笑了笑，“先生，我以前就在丽金宫工作过，您忘了，马哥在这看场子，我们都很受恩惠呢。”
　　“当不起您一声马哥，郑先生的场子，我们都靠着郑先生呢。”
　　郑尧低头在阿蓝侧脸吻了一下，“以前的事不提了，现在跟着我，不用再怕了。”
　　也不知阿蓝做了什么，郑尧出入都带着她，看起来非常宠爱。
　　丽金宫的其他女服务生们也暗地里讨论，这阿蓝以前看着老实，对男人蛮有手段。
　　——先是有小东介绍工作，后又认识郑尧，郑尧马上就要结婚，恐怕只等婚后要做二太太。
　　这话说的并不是没有依据。
　　毕竟郑老爷子都娶了三房太太，郑尧是最宠爱的三太所生，又不用继承家业，靠股份分红就可以过的很好。
　　安小姐又是出了名的爱玩，婚后只要不涉及到两家生意，稳固的联姻关系自然也会继续下去。
　　“阿蓝小姐，怎么劳您来场子里取酒？”
　　如今的阿蓝淡衣素履，好像变了，又似乎没什么变化，她没有佩戴什么昂贵的首饰，唯有头上那枚4000元的发卡在昭示着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为了卖掉一瓶酒，周旋在会所里的女人
　　“郑公子办游艇party，我来拿他之前存的酒，另外还有单子上这些，都要请你们送过来。”
　　“原来如此，那您先把这瓶拿走？”
　　“是的。”
　　阿蓝接过那瓶酒，浮光掉落在指尖，朦胧的白皙的一点，她如今是娇养的雀，早没了之前卖酒时的样子。
　　浮艳的一张脸，只不过淡妆相宜，眼波横溢，而她与生俱来的那点子虚荣和恃宠而骄，只会让男人觉得很好掌控。
　　酒保一时迷了眼，带着手套的手在交接酒瓶时不小心碰到阿蓝的手，便足以让人心旌荡漾，以前阿蓝浓妆遮掩的美貌显山露水一角，他便懂得，郑尧为什么这么多女人，阿蓝拔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