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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泥水 ...

  •   开车去往阿蓝家,沿海公路现在还是阳光普照,陈屿疲惫地靠在副驾上,司机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有车载收音机里甜美的女声环绕。
      FM98.3为您播报:台风撒旦即将沿南海登陆,请广大市民朋友关好门窗,囤积粮食和水,安稳度过台风期。
      这次出远门,陈屿跟新老板去南方赌石,的确是赚了一大笔。
      耽搁了这么久,他给阿蓝发过几次消息,但是阿蓝回复寥寥,他先到阿蓝原先的住所,却扑了个空。
      折返再到店里,打听到阿蓝已经辞职的消息,Alan道,“陈公子,店里的销售还有很多,要不然我把Sunny推给你啊,她业务能力、服务态度都很好的。”
      Alan人精一个,阿蓝那点事情他早就知道,他也不会当着陈屿说什么。
      陈屿的底细他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安心的情人之一,也不缺钱。销售看衣不看人,只要靓衫名表加身,便是他们眼中的优质客户。
      “不用了。”
      陈屿驱车离去,这座百货大楼此刻像是入云的巨物,吞噬着他强烈的不安。
      他和阿蓝,从来是隐秘的,无人所知的,没有任何社交关联,因此一旦阿蓝失联,他竟然无法通过任何人找到她。
      她就像是落入了大海的一滴水,倏尔不见。
      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有很多细小的伤痕,左臂上的弹孔隐隐作痛,阿蓝留下的消息说安心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情,所以他不顾伤势,想先找到阿蓝。
      安心是个疯子,他一直都知道。
      陈屿的打算是慢慢让安心对他失去兴趣,每次要更换下一个服务对象时,他都是这样做的。
      他回到了住所,处理好渗血的伤口,常年养尊处优几乎已经让他的身体忘记了从前的生活,他神经质地摩挲着手指上的伤痕,感受着快要愈合的皮肤又重新被撕开的感觉。
      陈屿没有吃止疼药,伤口让他很难入睡。
      但连日奔波还是太累,睡着后他梦到成年后第一次见到阿蓝的样子,她跪在地上给安心穿鞋,背脊纤薄而荏弱,微微支起的脚后跟挤压着那鼓起来的地方,像是一颗饱满熟透的桃被人挑选。
      时间再往回溯,他还不叫陈屿的时候,在收容所里见到了阿蓝,她被一个男人送过来。
      阿蓝像牲口般被人看了牙齿和皮肤,收容所的徐阿妈表情冷漠,只有那双眸子里闪出精光,陈屿知道,这个女孩跑不掉了。
      她脸上从麻木隐忍,再到看到徐阿妈蒲扇般的巴掌和堆满油光和皱纹的脸开始放声大哭,她死死拽着那个她所谓舅舅的衣角,又如一个轻飘飘的塑料袋般被提了起来。
      他幸灾乐祸地躲在暗处,隐隐期待着这位新人加入,他甚至趁着那个男人和徐妈交谈的时候,递给阿蓝一块干净的手帕。
      “别哭,我以后保护你。”
      小女孩抬起哭得通红的脸看他,这个少年个子很高,看起来有点瘦弱,阴郁的眸子里掺杂了一些让她不明白的情绪,但小动物的本能却让她瑟缩了一下。陈屿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说,“你家里人不要你了,我陪着你。”
      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又圆又亮,双颊的红晕就这么落在他掌心里,纯净得好像雪山一角,阿蓝看着他愣了一瞬,却又惧怕地往后躲,好像只是被他表象的温和短暂地迷惑了。
      在她眼里,他,和收容所的徐阿妈没有区别。
      陈屿讨厌别人这样的眼神,收容所救了很多孩子,也害了很多孩子,他亲眼见到徐妈将孩子留下来,又送出去。
      这个地方是穷人没有办法了才将孩子送来,如果不送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多的是易子而食的事,收容所不过是给卖儿卖女蒙上一层遮羞布。
      权贵们买走这些孩子,有的做奴隶,有的做消遣玩意儿,总归是有去处。
      就当阿蓝要被留下,他觉得多一个人和他一样沉入烂泥没什么不好,直到另一个男孩闯了进来,他听到那个男人喊,“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老娘呢!”
      “弟弟!”
      阿蓝本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眸惊人地亮起,被唤作弟弟的男孩冲到高大的男人面前,“你把阿蓝表姐带到这里做什么?”
      “你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快滚回去!”
      “我知道你要卖掉表姐!不可以!不可以!”
      男孩的哭闹炸雷一般响彻上空,徐妈拉着阿蓝不松手,浑浊的眼睛里都是不耐,她被男孩吵得头疼,没好气地说,“怎么说,要不一起送过来,不过男仔可比不上女娃,何况长得也磕碜。”
      那男人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把男孩搂住,“您消气,只有这个女娃。走!给我走!”
      他拉拽着男孩往外走,可男孩子像是牛犊子一般的力气拽着阿蓝不松手,徐妈唤了两个男人过来拉人,阿蓝和表弟像是牛皮糖一样紧紧粘在一起。
      像是相生相依的藤蔓,永远不会分离。
      陈屿从来没有这种体验,会有人这么不顾一切危险地挡在自己面前。
      梦境结束就是小阿蓝和那个男孩抱在一起的样子,他再次见到阿蓝时,就想起了那双眼睛,本该绝望后却又重新点亮的眼睛。
      绝处逢生,不外如是。
      阿蓝最终没有来到收容所,她和弟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男人放弃了卖掉她,徐妈那天直道晦气,剩下的孩子们被她泄气打骂。
      蒲扇般粗糙的手,挥舞起来耷拉的皮肉,皱纹交错的脸,发灰的嘴唇拖着摇摇欲坠的牙,都是收容所孩子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陈屿没有读过童话,他是很多年后陪着某个富商的太太时,那位保养得宜的太太说她家的保姆长得难看,像个老巫婆。
      那个保姆很像徐妈,只不过面上少了那股子凶恶狡诈,是个卑怯又老实的女人,可陈屿每次和太太在一起的时候,那个保姆也在,他总觉是徐妈在盯着他,冷冷嘲讽,“你不是骨头硬吗?”
      于是陈屿让太太开掉了这个保姆。
      主家抛弃掉的佣人会回到劳动所,重新找雇主,如今供求不均,人力比牛马还低廉。陈屿在金钱堆筑的高墙之上,讨好着高层,无视那些和他相同出身比他更不幸的人。
      他从没有什么同理心。
      陈屿长相出色,按理说多半会直接被卖到欢场。
      但他一开始却阴差阳错被卖给人做打手卖命,弄得浑身是伤,也不会让他有什么好处可捞。
      他的主家被人报复,他们这些奴隶被抓到斗场里互相残杀,好在他会打架,皮相也出色,后来被人买下,辗转还是到了欢场。
      刚开始时,陈屿不会看人眼色,有钱的女人也看不上他,这时他明白光靠皮囊并不长久,那些寂寞的太太和小姐,希望他体贴,听话,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她们需要什么样子,他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陈屿在陪安心逛街那天,认出了阿蓝,她已经不再是收容所里那个差点被卖掉的弱小少女。
      她市侩,虚荣,谄媚,眼睛却依旧亮闪闪的,看得到赤裸裸的目的。
      陈屿犯了忌讳,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想留住她。
      于是轻轻一勾手,阿蓝就中了他的圈套,他得到了曾经在阿蓝眼睛里看到的那一抹雪光,收拢掌心,直到化成一滩泥水。
      就这么堕落吧,本该和他一同堕落的。
      只要阿蓝没有离开G市,陈屿想自己早晚能找到她。
      William不出所料成了安心的新男伴,陈屿在安心身边消失后,不乏其他找上门来的太太小姐,陈屿都拒绝了。
      他这些年捞了不少,很多女人想和他再续前缘,他都拒绝了,免不了遭到一些强迫手段,他也认了。
      在女人们的眼里,陈屿和那些奢侈品很像,若是无人追捧,也就没了意义。
      陈屿脱身还是得益于这些年他手里也有不少女人们的把柄,富人们把脸面看的重,那些貌合神离的夫妻,各玩各的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他再声名狼藉,也不过是一个玩物,毕竟谁会在意一个玩物是否干净高贵?
      身上的伤几天后已经愈合,阿蓝不在的认知让他情绪有些失控,安心不再找他,他试图混进安心经常出入的场所,想打听阿蓝的消息。
      但都没有结果。
      一个月后,报纸头条刊登地产大亨郑家和珠宝安家在中洲岛举行千禧婚礼,半幅版面都是郑不群和安世杰的握手照片,一对新人倒是站在后面成了陪衬。
      头版头条报道的当日,陈屿找人跟着安心终于有了结果,他的人告诉她,安心找到偷渡客,准备送几个人上船,卖到南岛去。
      南岛工业发达,也不少代工厂,男人被卖过去多少就是被当作劳工,暗无天日的做工,女人被卖过去,多半是给那些头目当情人,然后再一级级被向下共享。
      陈屿收到消息时,离当天第一班船离港,不过半小时了。
      他踩下油门一路狂飙,手掌很快就已经汗湿,怀里的枪冰冷地抵在胸口,一旦船离港,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阿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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