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58、第五十八章：饯春宴 随着李煌的

　　随着李煌的病情逐渐好转，洛阳宫上下紧张的气氛也慢慢消散。

　　立夏前后，民间多有“饯春宴”的习俗。宴上菜点多以春夏之交新鲜当令的蔬果为主，其中两样必不可少：一是樱桃，一是春笋。因此这饯春宴又雅称为“樱笋厨”。

　　这日宣华陪萧太后用膳，恰巧盘中便摆着这两样时鲜。她便借了这个话头，在太后面前提了提柳阳郡主的饯春宴。萧太后倒没当一回事，随口便允了，道：“各位公主若想去，都可去柳阳郡主的宴上凑个热闹。”

　　修瑶得知这个消息，对宣华千恩万谢，早早就开始裁制新衣，准备赴宴。清河向来不喜这些应酬，推说不去。明越却兴致勃勃，要与修瑶同去。

　　杨皇后被幽禁之后，晋安公主李华婉称病闭宫，不见外人。而自李煌醒来，德惠便自称斋戒茹素，日日抄写经书，为父皇祈福。不出意外，她的这番举动传到了李煌耳中，令李煌颇为感慨。德惠倒是又趁机博得了一个贤德之名。

　　此番饯春宴，她自然是不去的。毕竟父皇病体初愈，她作为孝女又怎能在这个时候顾着玩乐呢？因此她推说自己的经书尚未抄完，心意未诚，不敢赴宴。

　　话传到李煌耳中，又是一番感动。倒是衬得那些欢天喜地准备赴宴的公主们，个个都像是没心肝一般。

　　修瑶和明越作何想，宣华不知。但这情景，实在和上一世那场让她刻骨铭心的宴会十分相似。只是上一世这个时候昭文还在世，与修瑶，明越一起去了柳阳郡主宴上凑热闹，最后沦为了德惠的刀。

　　修瑶几乎日日来寻她，与她说些挑驸马的主意，却依旧没有提起让她同去的事。宣华渐渐以为当真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就在饯春宴前三天，柳阳郡主却亲自给宣华下了帖子。

　　帖子写得恭敬热络，大意是：二公主雅量高致，妾久仰风采。今逢饯春宴，备下樱笋新味，若公主肯移驾屈尊，妾当扫榻以待，阖府蓬荜生辉。

　　宣华捏着帖子，沉吟不语。

　　柳阳郡主亲自下帖邀请她去赴宴，这究竟是郡主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另有人推波助澜？

　　她沉吟片刻，写了一封回帖。刚要令丹青送出去，外面却传来萧云哲求见的消息。宣华微微挑眉，命人请他进来。

　　萧云哲一身戎装，甲胄未卸，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赶来。他行过礼，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臣听闻柳阳郡主的饯春宴给公主下了帖子？”

　　宣华垂目看了眼手边尚未捂热的帖子，神色淡淡。“萧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

　　萧云哲面色不变，抱拳道：“臣掌管东宫宿卫，东宫出入之处，皆是臣的人。东宫内外，亦有臣的暗哨。公主收了郡主的帖子，臣自然知晓。”

　　宣华闻言，自嘲一笑：“看来我姐弟二人，是活在将军眼皮子底下了。”

　　萧云哲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臣不敢。臣只是职责所在，护卫大皇子与二公主周全。”

　　宣华见他低眉垂眼，神色隐忍，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她心里的不悦倒是略消散了点。她也知自己刚才确实有些阴阳怪气了。

　　她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语气放软了些：“行了，起来吧。我不是怪你。柳阳郡主的确给我下了帖子，邀请我去她的别院赴饯春宴。我已决定去赴宴。”

　　萧云哲面色微沉：“如今多事之秋，皇后虽废，余党未清，赵王一党虎视眈眈。公主贸然出宫，恐有不测。臣斗胆，请公主三思，不如留在宫中韬光养晦。”

　　宣华微微抬眸：“哦？萧将军这是命令我？”

　　“臣……”萧云哲喉头动了动，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谏，但看宣华不悦的脸色，终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臣只是建议……”

　　“不是命令便好。”宣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毕竟这饯春宴我从未去过，倒是很想去一趟。丹青，将这回帖送给柳阳，告诉她，本公主届时赴约。”

　　丹青应了声是，取了帖子便退了下去。

　　“公主！”萧云哲有些急，忍不住上前一步。 “臣并非要命令公主，只是……”

　　“只是什么？”宣华转过身，倚着案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萧云哲眼中涌动着宣华从未见过的情绪，他咬了咬牙，方才缓缓道：“柳阳郡主素来与德惠交好，她的宴，恐有蹊跷。臣恳请公主三思。”

　　宣华心中生出一股狐疑。“萧将军如何知道柳阳郡主与德惠交好？

　　萧云哲顿了顿，道：“臣曾命沈青查过德惠身边的人脉往来。德惠与柳阳郡主自幼相识，颇有情谊。柳阳郡主的夫君，与德惠母族有旧，两家常有走动。”

　　这些宣华自然也知道。不过是在上一世下嫁谢准之后，才一点一点摸清的。而这位萧将军，来京不过数月便能来去自如，查人查事，手眼通天。

　　她一时之间有些羡慕他。羡慕他能走出这道宫墙，他的天地比她宽广。而她呢，前世今生，大部分时候都像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鸟儿，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可若要飞出这里，除了嫁人，竟别无他途。

　　好在，她的谋划，一步步进行得很顺利。终有一日，她将积蓄足够的力量，自由自在地穿过这座困了她两世的牢笼。

　　柳阳郡主的宴，或许是险局，但也是她的机会。

　　“本公主三思过了，还是决定要去。”宣华不容反驳地道。

　　萧云哲沉默了一瞬，知道再多话亦是劝不住她，便退了一步：“若公主执意要去，便带上连成。连公公虽身手一般，却是血性之人。关键时刻，能忠心护主……”

　　“不过月余的功夫，将军倒是信任他？”宣华挑了挑眉。

　　“恰好，臣知他底细。”萧云哲并没有过多解释，说完这一句，抱拳道：“臣告退。”转身便大步离开了。

　　宣华望着殿门，轻轻“啧”了一声。这人，话只说一半，倒是吊人胃口。

　　不过她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违和之感。

　　萧云哲说“恰好知他底细”。可连成的底细，她比谁都清楚。入宫前的身份是她一手伪造，入宫后的行踪也从未脱离她的掌控。萧云哲一个来京不过数月的人，如何能“知他底细”？他真的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

　　想了想，她将连成唤了进来，道：“你去，给萧将军带一句话。”

　　三日后正立夏，宣华带着连成去赴柳阳公主的饯春宴。

　　柳阳郡主的别院设在城东，占地极广，花木葱茏，莺啼燕语，一派春光烂漫。宣华的车驾刚到，尚未停稳，便见柳阳郡主亲自迎了出来。

　　她年约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生得明艳照人。一头乌发梳成时下京中最时新的堕马髻，斜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行走间珠玉轻晃，流光溢彩。

　　她亲自迎到车驾前，笑着挽住宣华的手，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二公主大驾光临，我这别院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宴席设在花园中的水榭之内，四面环水，清风徐来，带着花草的清香。修瑶和明越已经在了，正与几位宗室贵妇说话，见她进来，也都迎了过来。

　　修瑶和明越一左一右陪在宣华身侧，将几位宗室贵妇一一引见。

　　“这位是汝阳王妃，咱们的伯母。”

　　“这位是临海长公主，按辈分咱们该叫姑母。”

　　“这位是……”修瑶嘴快，一个个介绍过去，倒比宣华这个正主还积极。

　　宣华含笑应酬，与每一位宗妇见礼，话不多，却句句得体。既不显得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她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清雅，站在那群珠翠环绕的贵妇中间，倒像一枝素净的玉兰，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几位宗妇原以为这位从皇庄回来的公主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心中难免存了几分轻视。可一照面，见她举止从容，应对得体，那几分轻视便悄悄收了回去。

　　临海长公主年近五旬，是宗室中辈分最高、也最挑剔的一位。她上下打量了宣华一番，含笑点头：“二公主倒是沉得住气，不像你那几个妹妹，叽叽喳喳的，没个正形。”

　　宣华垂眸微笑：“姑母过誉了，妹妹们年纪小，活泼些也是常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自矜，也没有贬低姐妹。临海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

　　修瑶在一旁看着，心中暗生妒意。她原以为宣华在宫中待得不久，未必应付得了这些场面，没想到她倒是游刃有余。

　　寒暄过后，众人各自归席。宣华在主宾位坐下，连成无声地立在她身后。

　　水榭中丝竹声起，侍女们穿梭上菜。宣华端坐席间，面上笑意淡淡，心中却在默默盘算。

　　与女眷宴席隔着一片水塘的花厅里，男宾们也已各自落座。

　　柳阳郡主办宴，向来是不分男女同乐同饮。左右不过是一个“雅集”的名头，各家郎君们也只当是出来散心。此刻花厅中已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水榭那边瞟。

　　宣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在偏席的最末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准！

　　他坐在位置靠后的偏僻之地，身姿端正，目光低垂，一副谦逊恭谨的模样。

　　宣华收回目光，心中微微一沉。

　　这一幕，与上一世的经历开始重合了。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柳阳郡主极擅此道，安排了许多助兴的节目，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宣华留了个心眼，凡是端到她面前的酒水，她都只是沾唇，并未真正饮下。

　　酒至半酣，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到宣华面前，恭声道：“二公主，这是郡主特意为您准备的‘樱笋酿’，是今日饯春宴的应景之物，请您品尝。”

　　宣华低头看去。那是一盏琥珀色的酒液，色泽清透，香气清冽，与旁人的酒并无不同。

　　“郡主有心了。”宣华笑着看向柳阳郡主一眼，随即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连成站在她身后，眼皮跳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坐在旁边的修瑶看着她喝下那盏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当宣华的目光扫过她时，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宣华看在眼里，心中冷笑。看来这一世她依旧选择站在大皇姐那一边。

　　宣华放下酒盏，神色如常。没有人注意到，她在举袖掩唇的瞬间，已将口中的酒液吐入了袖中预先藏好的帕子里。

　　宴席继续进行。宣华算着时间，觉得自己该“发作”了。

　　她忽然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面色迅速变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