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54、第五十四章：争权 当夜，杨奉

　　当夜，杨奉伏诛，死于乱刀之下。

　　与前世一样的下场，只是早了七年。

　　杨家以谋逆罪满门下狱。杨皇后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身边的心腹宫女便先一步倒戈，将她与杨奉暗中往来的密信、串联外臣的名单等所有谋逆证据悉数呈上。原来那宫女，竟是萧太后安插在她身边多年的眼线。

　　李煌此刻尚昏迷不醒，朝政悉由萧太后裁决。萧太后遂降懿旨，直指杨皇后“与其父杨奉同谋逆乱、图危社稷”，以谋逆大罪将杨皇后废黜，收其皇后玺绶，迁入冷宫偏殿幽禁。

　　按本朝祖制，废黜皇后本需皇帝诏命，然皇帝病重，无法视朝，太后代行摄政，亦有权以懿旨废后。满朝文武无敢异议。

　　自此，杨皇后废为庶人，幽禁冷宫。

　　萧太后趁机接过宫权，六宫事务暂由长乐宫代掌。一时间，宫里大势已定。

　　一夜之间，杨家倾塌。

　　等到次日清晨，朝阳再次升起时，皇城内外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巡防的禁军多了几队，宫门处的盘查也严了几分。

　　宫中传言纷杂，人人自危。

　　宣华心中却很平静。

　　上一世，杨皇后与萧太后之间的斗争，以萧太后落败告终。萧氏满门覆灭，血流成河。这一世，因她的参与，提前激化了二者的矛盾，又暗中扭转了双方的筹码和布局，结局因此完全颠倒。

　　政治便是如此残忍。但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除掉了杨皇后这个拦路虎，李衡距离皇位更近了一步。但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要沉得住气。

　　是以，自宫变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出过门。一连几日，她都坐在窗下抄经。

　　屋子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与墨香缠绕在一处，令人心神俱静。案上摆着厚厚一叠已经抄完的佛经，字迹工整如刻，显见抄写人之虔诚。

　　这日，花嬷嬷奉太后之命前来麒麟宫，才刚刚走到宣华所住的正殿廊下，便看到宣华抄经的场景。

　　守在门外的夏荷刚要通报，花嬷嬷摆了摆手。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尚未入殿，便闻到一阵檀香，心中顿觉清净。

　　殿内十分安静，只闻纸页翻动与细微墨香。宣华今日穿了件素青宫裙，乌发只簪了支白玉钗，与这抄经的场景相得益彰。

　　花嬷嬷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二公主初入宫时，她对她颇有些成见，只觉得这孩子心思太深，难免有几分取巧之意。只是这几个月看下来，倒是渐渐改了看法。

　　她行事虽聪明，却不急不躁。说话周全，却不争不抢。进退之间有分寸，反倒比许多自以为稳重的人更稳得住。倒也难怪，太后娘娘近来对她愈发看重。

　　这时一阵风吹过，案上的纸被吹落在地。花嬷嬷俯身拾起，见上面抄写的是经文，且是《药师经》，是替人祈福消灾用的。

　　花嬷嬷心里微微一动。

　　便在此刻，宣华闻声抬起头来，看见花嬷嬷站在殿内，大吃了一惊，连忙起身。

　　“花嬷嬷何时来的？“她转头看向夏荷，“如何也不通报一声？”

　　“公主莫怪，是老奴不让通报的。”花嬷嬷笑道：“见公主抄得认真，不忍打扰。没想到还是惊扰了公主，是老奴的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宣华。

　　宣华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眸中也隐约可见血丝，显然这些日子并未好好休息。这副模样，倒不像装出来的。

　　“二公主这是……”

　　“父皇龙体违和，我替父皇抄几卷经书，也算尽些心意。”宣华轻声道。

　　花嬷嬷望着她，颇有些意味深长。“老奴原以为，公主心里会怨。”

　　宣华沉默了一瞬，垂下头道：“即便父皇不喜欢我们姐弟，可终究是我们的父皇。何况阿衡还小。”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诸位皇叔都盯着宫里。若是没有父皇的庇护，我和阿衡难免被群狼环伺。是以，宣儿自然盼着父皇能长命百岁。”

　　这番话说得平静温顺，细听之下，却又透着一种超出年岁的清醒。

　　花嬷嬷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凝。

　　她原以为，二公主纵然聪慧，到底年纪尚轻，难免会因这些年的冷待而心生怨怼。可如今看来，她不仅不怨，反倒比谁都看得明白。

　　半晌，花嬷嬷才缓缓笑道：“太后娘娘果然没有看错公主。老奴这番来，也是替太后娘娘给公主道喜。”

　　宣华微微抬眸。

　　花嬷嬷含笑道：“如今六宫事务皆由长乐宫代掌。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想让二公主往后多去长乐宫走动，也跟着德惠大公主学一学宫务。”

　　宣华似有些意外，迟疑道：“宣儿年纪尚小，只怕难当此任。”

　　“公主何必自谦。”花嬷嬷笑意更深，“太后娘娘说了，您是个聪明人。大皇子还小，往后少不得要倚仗您这个亲姐姐。二公主若能早些学会这些，将来无论是护着自己，还是护着大皇子，终归都多几分底气。”

　　宣华自是听出了花嬷嬷话中深意。

　　李煌病情未明，几位皇叔虎视眈眈。若果真遇到最坏的情况，萧太后必须扶持幼子登基。但萧太后毕竟年事已高，护不了李衡几年。到那时，能站在阿衡身边的，只有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话已至此，再作忸怩便是矫情了。

　　她垂眸片刻，再抬起头时，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唯有眼中多了一分沉甸甸的东西。“宣儿明白。”她轻声道，语气郑重。“宣儿自当尽心去学。”

　　长乐宫中，萧太后倚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花嬷嬷已经将麒麟宫中的见闻一一禀报。

　　萧太后听罢，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倒是个明白人。只是终究不在宫中长大，年纪太小，又缺根基。本来德惠是最好的人选……”

　　提到德惠时，她的语气微微一顿，捻珠的手指也停了片刻。

　　德惠是她是长孙女，是她看着长大的。论亲疏，论感情，德惠都在宣华这个半路回来，让她有心结的孙女之上。而论资历，德惠在宫中浸淫多年，六局一司的事门儿清，贤德之名早就传播宫廷内外。

　　可偏偏……

　　她轻叹了口气。“可偏偏德惠母家姓杨，与那杨后到底是那样一层关系。”

　　德惠大公主的生母早逝，自幼养在杨皇后膝下，虽非亲生，却也有过十来年的母女情分。此番杨皇后被废，德惠面上不曾说什么，可心里究竟怎么想，谁也不敢打包票。一个与她的政敌有过深厚情谊的人，萧太后不敢全然托付。

　　这才有了宣华这个备选。

　　花嬷嬷垂着眼，斟酌着笑道：“太后娘娘思虑周全。二公主虽小，但瞧着是个聪慧的，好好调教，未必不能成大器。再者，她到底是大皇子的亲姐姐，这一层骨肉血缘，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萧太后望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目光沉沉。半晌，方心事重重点头道：“且先看看吧。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便知。”

　　接下来的日子，宣华每日都往长乐宫去。

　　她跟着德惠公主理账、查册、核验名籍，从内廷每年的开支用度，到各宫各局的人员配置，一桩一件，都仔细看过。

　　萧太后冷眼旁观了几日，见她记性极好，看过的账目过目不忘。心也细，哪个宫的月例银子对不上，哪个局的人员编制有冗余，她一眼就能挑出来。

　　德惠更是暗暗心惊，宣华上手宫务的速度，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快得多。不仅如此，她还能在繁杂的账目中理出头绪，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日，二人在长乐宫的偏殿里核对名册，宣华忽然放下手中的册子，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大皇姐，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德惠公主正在看一份奏报，闻言头也未抬。“你且说来听听。”

　　宣华皱起眉头，道：“这几日我翻看账目，发觉后宫的用度太冗了。”

　　德惠公主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看她。

　　宣华指着面前摊开的几本册子，一条一条地说给她听：“单是宫女，宫里如今有两千三百余人。其中许多是二十五岁往上、早已过了婚配之龄的，晋升无望，干活也提不起精神，徒然占据名额定例。留在这里于宫中无益，于她们自身也只是蹉跎年华。”

　　德惠放下手中的奏报，坐直了身子。

　　“还有尚衣局和针工局，职责重叠之处甚多，各管一摊，相互掣肘，不如合并同类，权责分明。此外，各宫的月例标准也不甚合理，品级高的用不完，品级低的却不够使，中间被管事太监们截留克扣的，更是不计其数。”

　　宣华说着，抬眸看向德惠公主，道：“若能将年长的宫女放出宫去，合并重叠的机构，再重新拟定各宫月例，每年至少能省下两万两银子。”

　　德惠听完了，半晌没有说话。

　　她在这宫里住了十几年，自然知道后宫冗员的问题，却从未想过要动它。一来牵涉甚广，二来太后娘娘虽然掌了权，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贸然裁撤人员，只怕会引起各宫怨言。

　　她想了想，流露出一丝微笑：“二皇妹这些日子果然长进不少。此事甚好，不如你亲自向太后娘娘建议，也好让太后娘娘看看你的能耐。”

　　宣华看着德惠脸上的笑意，心中雪亮。

　　这是在挖坑给她跳。

　　整顿内廷的建议，桩桩件件都触及宫中既得利益者。太后若不愿意大动干戈，她这番话便是白说。太后若疑心她别有用心，她更是自寻麻烦。

　　德惠让她亲自去说，无非是想看她碰钉子，或者看她得罪人。

　　宣华装作并没听出德惠话中深意，粲然一笑：“大皇姐说得是。那我便去试试，若能得皇祖母几句指点，也是我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