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53、第五十三章：龙榻惊变 宣华还没来

　　宣华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这些变化，宫里突然变了天。

　　李煌近日新幸了一位赵美人，据说生得妩媚入骨，很得圣心。

　　起初只是多幸了几日，后来越发离不得，夜夜宿在赵美人宫中，连前朝的折子都顾不上批。李煌本就年近四十，纵欲过度，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他便命人去宫外寻道士，求来神药，说是能固本培元、重振雄风。

　　头几日果然龙精虎猛，李煌大喜，更加肆无忌惮。

　　然而好景不长。第四日夜里，内殿忽然传出一声惊叫，皇帝竟在赵美人榻上昏死过去。太医署的人连夜被召入宫，折腾到天明，李煌才悠悠转醒，却是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般。

　　一连三日，早朝俱罢。也不知哪里漏出了风声，这事便再也瞒不住。

　　前朝立太子的声音随之而起。

　　李煌膝下子嗣单薄，至今只有李衡一个年幼皇子，可宗室之中，却有十几位成年兄弟虎视眈眈。如今皇帝龙体有损，储位却迟迟未定，朝臣们自然开始不安。

　　若李煌当真出了什么事，大楚的江山，到底传给儿子，还是传给兄弟？

　　这本就是足以掀翻朝局的大事。

　　杨皇后亲自伺疾，脸色却一日日变差了。

　　不久杨后也称病闭宫，各宫请安一概免了。没过两日，却有人瞧见杨家大房夫人带着几个心腹仆妇入了正元宫。

　　名义上是给皇后侍疾。可杨皇后那点风寒之症，连太医都不曾日日请脉，如今却把娘家人召进宫中，留宿内殿，怎么看都不像单纯养病。

　　一时间，宫中人心浮动。正元宫那边宫门紧闭，消息半点透不出来。

　　前朝也已隐隐有了风雨欲来的势头。

　　宣华站在回廊下，想着上一世这个时候，宫中并无这么一位赵美人，李煌也并无这一场病。

　　命运不知何时已经偏离了上一世的轨迹。她无法分辨这变化于她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以她上一世的政治嗅觉，她从中嗅到了一丝机会。

　　“杨皇后沉不住气了。如今，正是除掉杨奉最好的机会。”她召来萧云哲，开门见山道。

　　自春猎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原以为再见时会有些尴尬，但朝局的风雨一来，那点私心便微不足道。

　　萧云哲站在她面前，比记忆中黑了一些，大约是春猎时在日头下晒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去，语气如常：“公主何以见得？”

　　“杨皇后急着召集娘家人进宫，看来父皇的病情比她对外宣称的要重得多。若父皇骤然驾崩，萧太后扶持我皇弟登基，她在后宫恐再无容身之地了。所以，她一定会在父皇还撑得住的时候先发制人。”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宫裙，与平日相比，少了几分明艳，倒显得眉目清冷。提起皇帝病危时，她神情却平静冷淡，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人。

　　萧云哲目光微动，沉默片刻后，他才低声道：“臣与公主是同样的想法，太后那边亦有所准备。只是杨奉手握禁军大半，手下门客众多，朝中党羽盘根错节。一旦他发难，只怕局势未必能稳得住。”

　　“杨奉手下有个谋士，姓顾名庸。此人有个癖好，最爱流连烟花柳巷，每三日必去城南翠袖阁，留宿至次日午后方归，身边只带两个小厮，警惕极低。只要能抓住他，撬开他的嘴，杨奉的底牌便能一览无余。”

　　萧云哲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顾庸此人，他自然知道。那是杨奉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幕僚，平日里深居简出，朝中多数人都未必知晓他的存在。可宣华不仅知道他的存在，甚至连他何时出入、常去哪处花楼都一清二楚。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

　　但他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追问。

　　宣华却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本公主自有一些消息来源。”

　　这自然是她前世所知。

　　前世杨奉权倾朝野时，顾庸便是替他出谋划策之人。后来杨家倒台，顾庸被押入诏狱，不过三日，便将杨奉这些年的私事抖了个干净。而他好色贪欢的毛病，也正是那时传出来的。

　　性情决定行事。杨奉那样张狂自负的人，纵然重来一世，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顾庸此人，胆小惜命，却偏偏知道得太多。杨奉这些年私下联络过哪些人，在朝中埋了哪些暗线，他未必全知，但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总能挖出些东西。”宣华抬眸看向萧云哲。“更何况，只要顾庸落到我们手里，杨奉就一定会慌。”

　　人一慌，便容易露破绽。

　　萧云哲沉吟片刻，郑重拱手：“诚如公主所言，若是能抓到顾雍，胜算便多了几成。臣这就去办。”

　　几日后，皇帝的病情骤然加重。

　　那日是十五，按例应当早朝。李煌勉强撑坐起来，由内侍扶着更衣，才穿到一半，忽然身子一僵，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去。内侍的惊叫声尚未出口，便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皇帝整个人滚落在地，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晕厥了过去。

　　太医署的人来得飞快，可这一次，再没有人能像上次那样将他唤醒。

　　消息传到后宫时，正在正元宫中“养病”的杨皇后居然亲自出了宫门。她面色苍白，一路赶到皇帝寝殿，屏退左右，独自在内殿待了半个时辰。

　　等她再出来时，眼眶微红，将皇帝寝宫内外全部换成了自己人，并下达了一道诏令：“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自今日起，非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道命令，连萧太后那边都没有通传。

　　同日，赵美人被赐死。

　　接下来的几日，宫禁一日严过一日。

　　各宫之间的甬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生面孔。往日里还能在各宫走动串门的宫女太监，如今连出自己宫门都要查验腰牌。御膳房送来的饭菜越来越敷衍，宣华倒不在意，只让人多备了些干点心藏在柜子里。

　　到皇帝晕厥的第五日夜里，一切都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那天白日里还一切如常。杨皇后甚至派人到各宫传话，说陛下病情有所好转，让大家不必太过忧心。宣华听完这话，只冷笑了一声，令麒麟宫的管事宫女玉琴、玉琪把宫门锁好，今夜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更时分，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紧接着是甲胄的碰撞声，密集的脚步声，刀兵相击的金戈声，瞬间便涌满了整座宫城。

　　“来了。”宣华披衣起身，从妆奁的暗格里摸出一柄短匕，别在腰间。

　　她推开窗，远处的天边映着一片暗红色的火光。那是宣武门的方向，也是禁军入宫的必经之路。

　　李衡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却看到皇姐正坐在自己床榻边。

　　她穿着一件素色寝衣，外头只随意披了件斗篷，长发散在肩后，神色平静。

　　“皇姐？”李衡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惊慌。“外面什么声音？”

　　“没什么。”宣华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不用害怕，很快就会结束。”

　　然而李衡已经有了经验，他听了片刻，小脸逐渐发白。“是……宫变？”

　　“不必害怕。要么死，要么今夜过后，一飞冲天。”宣华抚了抚皇弟的后背，目光温柔而笃定。“无论是什么结局，皇姐都会陪着你。”

　　李衡当然害怕，但他看着皇姐，心中却逐渐安定了下来。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火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李衡把身子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靠在皇姐身上，偶尔偷偷看一眼皇姐的侧脸。

　　从小到大，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只要皇姐在，天就不会塌。

　　后半夜，宫中的骚动才逐渐平息。麒麟宫并没有等来叛军的人，那说明赢的并非是叛军一方。宣华深深吸了口气，将颤抖的手缓缓攥紧，压进袖中。

　　她不能在李衡面前露出半分惧色。

　　“皇姐？”李衡仰起脸看她。

　　“没事了。”宣华低头。“皇姐出去看看，你乖乖躺着，不要乱跑。”

　　她起身走向殿门，步伐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漫长的一夜，她的后背始终贴着冷汗。她赌的是萧云哲能赢，可万一输了呢？她死不足惜，可李衡才七岁。

　　殿门推开，寒风扑面而来，让宣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远处宫道上，一队甲士正列队而行，火把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黯淡。她看见为首那人银甲上沾着暗色的血迹，正勒马回身，朝她这边望来。

　　是萧云哲。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铠甲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脸上有几道被飞石划出的血痕，眼底全是血丝，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公主。”他哑着嗓子开口，“杨奉伏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