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36、第三十六章：血洗麒麟宫 宣华此刻顾

　　宣华此刻顾不得与萧云哲有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萧云哲死了，她和皇弟今日恐怕也活不成了。

　　她抱紧李衡，环视着藏身的这个佛堂。

　　小佛堂位置偏僻，夹在两座空殿之间。佛堂的窗户朝东，翻出去就是隔壁空殿的后院。那座空殿因为久无人住，院墙低矮。她一个人倒是勉强能够翻过去，可她抱着李衡，根本翻不了那道墙。

　　就算翻过去了，院墙外面是两条夹道，根本没有遮掩身形的地方。万一撞上叛军，躲都没处躲，只有死路一条。

　　这条退路太过危险。没到最后的绝路，她不敢冒这个险。

　　那么，只能希翼外面那个人能够撑得住。

　　她跪在佛像前，无声地发出祈求。

　　就在这时，外面的厮杀骤然爆发。

　　萧云哲没有等着叛军冲上来。他主动迎上去，第一刀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刀锋从那人锁骨劈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他顺手抽刀，侧身避开第二人的刀，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肚子，一脚踹开。

　　侧边一个叛军趁机扑了上来，刀砍在他左臂上，盔甲裂开一道口子。萧云哲眉头都没皱，左手抓住那人的刀背往下一压，右手的刀从下往上撩，削掉了对方半张脸。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萧云哲这一出手实在太过骁勇，剩下的人惊恐后退。

　　萧云哲站在原地，甩了甩刀上的血，抬头挑衅地看了那些人一眼。

　　“来啊。一起上！”他声音低哑。

　　没有人敢动。

　　僵持了片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就一个人”，那群人又涌了上来。

　　萧云哲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踏前一步，刀光连闪，又快又狠，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刀抹喉，一刀捅腹，一刀削掉半截手臂。干净利落，刀刀致命。

　　那个仅剩的侍卫跟在他身侧，替他挡下了侧面的攻击。两人背靠背，一个接一个地把冲上来的人砍翻在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人全躺在了地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萧云哲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刀还握在手里，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汇在一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佛堂的门。

　　隔着门缝，宣华也正在看着他。她看到月光下的那张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宣华心中突的一跳，连忙避开了目光。

　　她知道她和皇弟暂时安全了。可一颗心却愈发沉重。

　　此人果然是一员猛将，将来若要除掉他，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闭了闭眼睛，重新抬眼看向上面的佛像。佛垂着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悲悯又疏离。宣华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只有弱者才会祈求。若是自己现在就怕了，那么以后那么长的路该如何走？

　　她退回到佛台后面，重新坐下来，把李衡抱紧，低声道：

　　“若这一世我仍像上一世般畏首畏尾，那重活这一世又有何意义？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我就该有与之相称的决心。从今往后，我想要做的，就一定要做到。我想要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我想要除掉的，就一定要除掉。”

　　门外，萧云哲的身影晃了晃，用刀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去。旁边的侍卫欲扶他，他挥了挥手，自己靠在院门口的墙上，慢慢地坐了下去，将刀横在膝盖上。

　　那个侍卫坐在他对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四周暂时安静了，但并没有安静多久，很快又有人搜寻了过来。

　　萧云哲抬起头，听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腕，朝院门口走去。侍卫跟在他身后。

　　又一场厮杀开始。

　　夜很长，厮杀声一直没有断过。

　　宣华已经不记得小院里来了多少拨叛军，大约他们已经知道要找的人就藏在这里，所有人都在往这边涌。一波刚退，一波又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她也不记得萧云哲杀了多少人了。院子里、院门口、院门外，到处都是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李衡早已经醒了，吓得小脸煞白，缩在宣华怀里瑟瑟发抖。

　　宣华没有捂住他的眼睛，只是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阿衡，你看着。你是大楚唯一的皇子，这些事你迟早要面对。怕没有用，哭也没有用。你将来要做皇帝，你得从现在开始习惯。”

　　“可……可是阿衡不想当皇帝。”李衡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厉害。

　　“那就只能死。”宣华的声音平静。“你不当，别人就会来抢。抢的人会杀了你，也会杀了我。阿衡，你想让姐姐死吗？”

　　李衡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出声。

　　宣华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这就是皇权的残忍所在。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根本没有选择。

　　天亮之前，远处忽然传来了号角声。那是羽林军号角！

　　宣华听出来了。绷紧的心弦放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

　　院门外响起了更加密集的脚步声，但这一次不是杂乱无章的。是整齐有序的，显然是成建制的队伍在跑步前进。

　　有人在喊：“御林军奉旨平叛！所有人放下武器！”

　　然后是刀兵相接的声音，有人大声惨叫，有人在大喊“饶命”。

　　宣华抱着李衡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站稳。她扶着墙缓缓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到萧云哲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口，浑身浴血，以刀撑地。羽林军的号角声越来越近。终于，他似乎力竭，也似是强撑到了尽头，右腿一软，一头栽倒在地。

　　宣华心中一坠，猛地抓紧了门框。

　　“怎么样？”正元宫清秋殿，杨皇后正等着最后的消息。她的亲信太监赵如喜快步走了过来，轻轻摇头。

　　杨皇后脸色一白：“怎么可能……他堂堂左卫率，手下掌握麒麟宫一半兵力，怎会……怎会如此无能？”

　　“萧太后的那位侄儿，是个硬茬子……此番便是他坏了咱们的事儿。”赵如喜压低声音，神情发紧：“如今左卫率已被御林军拿下，万一他说了不该说的……”

　　杨皇后猛地攥紧了袖口。但很快，她便强行压住了恐慌。

　　“他不会说一个字！”她抬眼看了赵如喜一眼，声音骤然冷下来：“他若敢开口，全家都得陪葬！你也是！给本宫打起精神，不要自乱阵脚。”

　　赵如喜心头一紧，连忙低头躬身：“奴才明白。”

　　萧太后扶着花嬷嬷的手走进麒麟宫时，御林军正在清理现场。尸体一具具被抬出去，染血的地面被水反复冲刷，血水顺着石板流下，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她的目光掠过这片惨状，脸色愈发阴沉，用目光看了一眼左右。

　　紧随在后的钱嬷嬷会意，连忙上前一步。

　　萧太后道：“去，把皇上请过来！”

　　钱嬷嬷应声退下。

　　花嬷嬷低声禀报道：“二公主和大皇子安置在了后殿。”

　　麒麟宫空置的后殿被简单布置了一番。萧太后推门进殿，眉头微微一挑，心中不由意外。她原本以为会见到惊慌失措的姐弟二人，但却见宣华抱着李衡，神色平稳，正在安静的用着早膳。

　　李衡脸色苍白，宣华倒是精神不错，见到她，连忙起身问安。

　　“宣儿见过皇祖母。”

　　李衡有样学样，也连忙起身：“阿衡见过皇祖母。”

　　“起来吧。昨夜……你们受惊了。”萧太后眼中难得带了些关切，示意花嬷嬷将姐弟二人扶起，打量着简陋的宫殿，她蹙起眉头。“这里哪里能安置人？收拾一下，你们姐弟暂且随哀家搬回长乐宫去。”

　　“多谢皇祖母挂念，但不必劳师动众。”宣华却婉拒了萧太后的好意。“我们才搬过来几日，若是因为此事又搬出去，倒是叫这背后主使之人得意了。”

　　“背后主使之人？”萧太后哦了一声，倒是饶有兴趣。“说说看，你认为这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谁最不喜我姐弟，我姐弟之死谁最得利，那便是谁。”宣华答得干脆利落。

　　“既你心里有数，那你可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萧太后问。

　　宣华眼神微沉：“动手之人既然敢在宫中动手，说明她必有万全之策。我虽心有猜测，无奈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奈何不了她。”

　　“既你心里明白，便知道，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你难道不害怕？”

　　“宣儿当然害怕。但是害怕能改变什么吗？”

　　萧太后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她语重心长地道：“你明白就好。宫闱之中，软弱没有用，眼泪没有用，昨夜也算是给你们姐弟上的第一堂课。”

　　话音未落，殿外响起太监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殿门缓缓开启，李煌大步步入，目光在姐弟二人身上停留片刻，落在了萧太后身上，急匆匆开口：“母后，昨夜之事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