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37、第三十七章：亲骨肉 “皇上！”

　　“皇上！”萧太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你来得正好。哀家已传召昨夜值守宫卫的御林军统领，让他来说说昨夜的情况！”

　　李煌面色微变，还没出声，萧太后已经扬声朝门外道：“来人，传御林军都统将军陈韬。”

　　殿内一时安静。

　　宣华抱着李衡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李衡缩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偷偷看了一眼李煌，又飞快地把脸埋了回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甲胄的中年将领快步走入，单膝跪地：“臣陈韬，参见陛下、太后。”

　　萧太后没有让他起来，直接问道：“昨夜麒麟宫侍卫哗变，你查出了什么？”

　　陈韬低着头，声音平稳：“回太后，哗变侍卫共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伏诛。经查，这些侍卫全部都是左卫率朱泠的部下。而朱泠是三年前由杨皇后推荐调拨到麒麟宫的。”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煌的脸色微沉，看了陈韬一眼，又看向萧太后，嘴唇动了动，却未出声。

　　萧太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皇上，你听见了？是她！她想杀掉你唯一的皇子，她是想要你断子绝孙啊！”

　　李煌沉默了片刻，道：“母后，左卫率虽是杨氏宫中调拨的，但也不能证明昨夜兵变就是杨氏指使。这些侍卫当年调拨到麒麟宫，本是为了护卫太子。杨氏乃太子亲母，她也是一片慈母之心啊……朕知母后素不喜欢杨氏。但昨夜之事，是左右二卫率之间私怨而起，与杨氏无关……”

　　萧太后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私怨？一百三十七个人，趁夜持刀闯入麒麟宫主殿，要杀大皇子和二公主，你告诉哀家，这是左右二卫率之间的私怨？”萧太后冷笑了一声，拍案而起：“这话，你自己信吗？杨氏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煌别过脸去，没有接话。

　　殿内一片死寂。

　　御林军都统将军陈韬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

　　萧太后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陈将军先退下。”

　　“是。臣告退。”陈韬如蒙大赦，起身倒退了几步，转身出了殿门。

　　萧太后缓缓坐下来，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皇上，哀家只问你一句。昨夜若不是云哲提前察觉，那两个孩子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煌依旧沉默。

　　宣华站在角落里，抱着李衡，看着李煌的侧脸。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父皇也是这样。明知杨皇后做了什么，却总是替她开脱。她一直以为父皇是被蒙蔽了，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她早就明白这个父皇是指望不上的，但从未在此刻看得这么清楚。

　　她本可以继续沉默，继续做那个隐忍温顺的二公主。可她不想。上一世她怀着激愤和委屈忍了一辈子，忍到死。这一世，她不想再忍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煌，忽而开口：“父皇，我和阿衡……不是您的亲生骨肉吗？”

　　李煌猛地转头盯着她，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放肆！”他脱口而出，“你算什么东西！”

　　话出口，他的神色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顿了一瞬，像是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神色骤然冷下去，语气反而更重了几分：“朕与太后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李衡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紧紧攥住宣华的衣领。

　　宣华却并不怕他，她知道她的话定是戳中他心中某处不愿碰的东西。她目前尚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知道这一下刺中了他。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李煌的眼睛，没有畏惧，反而轻轻笑了下。“儿臣是什么东西？”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儿臣是大楚的二公主，是父皇的女儿啊。即便父皇不喜欢，这一点却是改变不了的。”

　　李煌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宣华却上前一步，跪在了地上。

　　“父皇，我们自小在皇庄长大，没有父母的疼爱和庇护，受尽欺凌。我们虽贵为皇子公主，却活得连寻常人家的孩子都不如。”宣华的声音平静，背脊挺得笔直。“即便如此，儿臣也从未心怀怨恨。儿臣与阿衡，从小到大的愿望，不过是活着。”

　　她抬眼，一字一句：“昨夜儿臣和阿衡差点就死了。父皇来了，不问儿臣一句‘怕不怕’，不问阿衡一句‘伤没伤’，开口便是‘这是个意外’。”

　　李煌唇角微动，却没有说出话。

　　“儿臣不敢奢求父皇疼爱。”宣华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扎心。“儿臣只是想知道，在父皇眼里，我们姐弟……是不是本就不该活着？”

　　李煌的脸色一下子褪了血色。他猛地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不能呼吸。

　　萧太后沉默良久，目光在宣华与李衡身上停了一瞬，神色复杂，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她轻叹一声，回头向花嬷嬷吩咐道：“御花园那边，江南新进贡了几盆春牡丹，开得正好。你带二公主和大皇子去瞧瞧。”

　　花嬷嬷应道：“是。”

　　宣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也就顺着台阶下。

　　她叩了个头，站起身来，带着李衡随花嬷嬷退出了殿门。走到廊下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她知道父皇心里有一根刺，她拔不出那根刺，干脆把这根刺更深一些，让它流血流脓。愧疚也好，心虚也罢，至少从今往后，父皇休想再忽视她们。

　　偏殿内，只剩下萧太后和李煌母子二人，却是一时无话。

　　良久，李煌才冷冷开口：“柳氏，她倒是生个牙尖嘴利的好女儿。”

　　萧太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恼的是她，还是柳淑妃？”

　　李煌脸色一沉：“不要再提那个贱人。”

　　殿中静了一瞬。

　　萧太后没有动怒，只淡淡道：“哀家与你一样，不喜柳氏。但她人已经不在了。留下的，是你的骨血。”

　　李煌没有说话，指节却微微收紧。

　　“阿衡，是你如今唯一的子嗣。”萧太后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这帝位，从来不缺人惦记。你若迟迟不立太子，那些藩王，便会替你着急。昨夜兵变，不过是个开始。为君者，当以大局为重！”

　　李煌冷声道：“瑜儿才刚过世，此时立太子，未免太急。”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开：“再说，那孩子还小，贤愚未定。总要再看看。”

　　若宣华在这里，定会嗤之以鼻。上一世，李衡是个傻子，不也照样立了太子继了皇位？这辈子聪明伶俐，反倒阻挠重重。所以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萧太后自然也明白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

　　“你要等，要看，可以。”

　　李煌抬眼看她。

　　“阿衡自小在皇庄长大，身边无人教导。如今既入宫，规矩、学问，都该有人管。”萧太后语气平缓，却不容回避，“否则，将来你想看，也无从看起。”

　　李煌点了点头：“母后说的是。”

　　这话说得干脆，却没有下文。

　　萧太后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已料到，自顾自继续道：“哀家看王家三郎不错。他出身世家，性子端正，是咱们瞧着长大的，放在麒麟宫，用着放心。”

　　李煌并不在意，语气疏淡道：“既然母后瞧准了，母后做主便是。”

　　宣华与李衡再次回到麒麟宫时，整座宫殿已收拾妥当，仿佛昨夜那场血乱从未发生。昨夜幸存下来的宫女太监都站在院中，个个神色发白，见她们回来，纷纷跪下行礼。

　　宣华扫了一眼，自己熟悉的那几张面孔都还在，她心里那口气，这才慢慢落下。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唱喏声：“圣旨到——”

　　众人连忙伏地。

　　李煌的贴身太监忠福走了进来，恭声道：“皇上口谕：二公主与大皇子昨夜受惊，特赐金银器物、绫罗锦缎，以示抚恤。”

　　几名面生的太监鱼贯而入，将一件件赏赐抬进院中。金银器物、绫罗锦缎依次铺开，光彩晃眼。东西不少，却都是些常例之物。显然这所谓的抚慰，不过是敷衍。

　　宣华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低头道：“儿臣谢恩！”

　　忠福带人退了下去，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宣华看向那一地的金银绫缎，只觉刺眼。不多时，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花嬷嬷领着几名宫人入内。宣华连忙迎了上前。

　　花嬷嬷向宣华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太后娘娘命奴婢送些东西过来。”

　　身后宫人将物件一一呈上。

　　太后的赏赐，不似李煌的那般张扬，但都是些实用之物。上好的药材、安神的香料、几盒精致却不张扬的首饰。最后，还有几名年纪不大的太监宫女，被引到一旁，规规矩矩跪下。

　　花嬷嬷道：“昨夜麒麟宫损了不少人手。这些是太后娘娘特地从长乐宫挑出来的人，身世清白，人也稳当，先把伺候的人补齐。”

　　这份赏赐，显然比李煌的赏赐更实在。宣华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看向花嬷嬷，神色微敛，行了一礼：“多谢皇祖母。”

　　花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道了一句：“太后娘娘说，让公主好生歇着，旁的事，不必多想。”说完，便带人退了出去。

　　总管太监正要命人将东西都抬到库房，宣华却指了指那几箱华贵的绫罗。“这些，都留下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分下去，算是给大家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