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35、第三十五章：夜半宫变 但她面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了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随口闲聊一般：“潭州？那是个好地方。我听说潭州的香料很有名，是不是？”

　　夏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公主说得是。潭州多山林，出好香。沉香、檀香、龙涎香虽然不产在潭州，但潭州的商人惯会做香料生意，从岭南运来的原料，在潭州加工调配，再销往各地。潭州出的香，比别处的好。”她声音平稳，但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熟稔，不像是道听途说的泛泛之谈，倒像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底子。

　　宣华微微一笑：“你倒是懂行。”

　　夏荷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微微低头，声音轻了下去：“奴婢幼时在家中，见过叔父做香料买卖，略知一二。”

　　“你叔父是做香料生意的？”

　　“是。小本经营，不值一提。”

　　宣华没有再追问。她将茶盏放下，心中已经有七八分肯定，夏荷就是那位郑寡妇。她不禁心情激荡。

　　没想到自己前世仰慕的传奇人物，竟是自己身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宫女。

　　上辈子，她从未看重过夏荷，出嫁时也没有将她带出宫。也正因如此，夏荷得以留在宫中，熬到年限出宫，才有了后来民间那个传奇的郑寡妇。

　　能做到一方巨贾的人，怎么可能是蠢人？或许正因为她聪明，想要平安出宫，才故意选择不做一个好奴才。她既不出挑，也不出错，不成为心腹，也不招惹麻烦，这才能安安稳稳熬到出宫的年纪。

　　想通这一点，宣华不禁对她愈发佩服。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夏荷的身上，道：“你入宫八年，可曾想过出宫以后的事？”

　　夏荷垂头道：“奴婢没想过这些。”

　　“没想过？还是不敢想？”

　　夏荷沉默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才开口：“是奴婢不敢多想。”

　　“如果我说，让你好好想一想呢？”宣华的声音温柔，带着些蛊惑。“我若有办法能让你提前出宫，给你自由身，给你一笔能够安身立命的资本，让你在外头立得住……若我能办到这一切。你对我，是否能付出一些忠心？”

　　夏荷吃惊地抬起头，看向宣华的眼睛。

　　宣华的目光是认真的。

　　夏荷心里一紧，颤声问：“公主……想要奴婢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一个有能力的人，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倒向我的敌人的人，为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宣华目视夏荷。“我想你出宫去，替我挣钱。”

　　夏荷怔住了。她万万没有料到是这个要求。

　　“公主为何……会选择我？”

　　“为什么选你？”宣华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你不太像是个认命的人。你不甘心做奴才。你心里憋着一口气，我看中的……就是你的这口气。”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有一瞬的恍惚。

　　她说的，又何止是夏荷。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她也不认命，她也不甘心。她给夏荷一条路，亦是给自己一条路。

　　“你跟着我，我不需要你跪着活。你替我挣钱，我给你撑腰，给你户籍，给你一个光明正大活下去的身份。将来你挣够了，想走，我也不拦你。”

　　她看着夏荷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但你该知道，我姐弟二人的处境。你为我做事，免不了要担些风险。不必急着答我，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回答我。”

　　夏荷退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公主的话在她脑中翻来覆去，搅乱了她一向平静的心境。

　　入宫八年，她一直谨小慎微，明哲保身。主子们只当她天生驽钝，从来没有人这么锐利地看透她，把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指给她看。

　　就像是一间封闭许久的黑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门。她有些慌，却又觉得那门外的光，让她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宣华看着夏荷退出去，门在眼前轻轻合上。她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夏荷这局棋若真能活，她与皇弟的生存又多了几分筹码。

　　不过，要让夏荷提前出宫，这事还需要细细筹划一番。

　　这一夜，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照例早早就睡了。大概是前一世留下的阴影，她睡觉时并不喜欢房内有人，将所有的侍女都打发了出去。

　　然而半夜，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猛地睁开了眼。

　　屋子里有人！

　　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靠近自己。

　　宣华猛地翻身欲起，下一秒，帐幔被人拉开，一个高大的黑影欺身上前，宣华几乎脱口惊叫，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猛烈挣扎，耳边响起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公主别怕，是臣下。出事了，臣下带您去安全的地方。”是萧云哲的声音。

　　他的手松开，宣华这才看清，他浑身是血，盔甲上还插着一支断箭。

　　她心头一惊，颤声问：“出什么事了？”

　　“有侍卫哗变，目标是您和大皇子。”萧云哲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大皇子已经在外面了，跟我走！”

　　宣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她不信他。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害得她国破家亡。

　　但她只犹豫了一瞬，还是快速跟了上去。

　　宫中处处是敌人，此刻她姐弟唯一能依靠能相信的只有萧太后。而萧云哲是萧太后的人，此刻她只能选择信他。

　　她跟着他出了寝殿，看到外面游廊上，李衡被一个侍卫抱出在怀里，害怕地蜷缩着身体。他小脸煞白，看见宣华嘴巴一瘪，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宣华连忙接过皇弟，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李衡攥着她的衣领，想哭又不敢出声。

　　“如今局势不明，人多杂乱，这里不安全，臣等带公主和大皇子先避去后院偏殿。”萧云哲简单交代一番，便率先走在了前面。

　　出了主殿的门，外面已经乱了。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分不清是哪里在打。

　　“走这边。”萧云哲拐进了西侧的回廊。

　　宣华抱紧李衡，紧随萧云哲沿着西侧回廊疾行。

　　另一名侍卫走在最后，沉默着断后。

　　刚转过弯，迎面便撞上了三个提刀的侍卫。那三人看见宣华和李衡，眼睛不由一亮，二话不说冲了过来。

　　宣华还没来得及反应，萧云哲已经动手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宣华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人的脖子喷出血来。人还没倒地，萧云哲已经撞进第二个人怀里。第三个人转身要跑，他一刀掷出去，正中后心。

　　干净利落，宣华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刀，三个人就已经躺在了地上。

　　她抱着李衡呆呆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一刀是对着她来的，她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萧云哲走过去拔出刀，在死人衣服上擦了擦，回头看了宣华一眼。“走。”

　　宣华颤抖着抱着李衡，踩过地上的血，跟上了他的脚步。

　　到了后院偏殿，萧云哲把宣华和李衡推进去，自己和那侍卫却没有进屋。

　　“把门从里面拴上。”他说。

　　宣华一愣：“你呢？”

　　“我们在外面。万一有叛军杀来这里，我们是殿下的最后一道关口。”萧云哲已经转过身，刀尖朝下，握在手里。“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

　　说完，他大步走向院门口。

　　宣华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她与另一个侍卫隐蔽在了门后的两侧。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偏殿。这是麒麟宫里的一间小佛堂。当初搬进来时，管事太监随手把这间指给了她，说是“公主若有心礼佛，便用得着”。她一次都没来过。

　　没想到今夜倒成了藏身之处。

　　远处的喊杀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听上去十分遥远。这场宫变暂时还没有波及到这个偏僻的角落。

　　宣华抱着李衡坐在地上，背靠着佛台。李衡折腾了一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没多久便蜷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低头看着弟弟的脸，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她们搬进麒麟宫才不过几日，侍卫就发生了哗变。这背后是谁的手笔？谁最希望她和李衡去死？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幸运的是，萧云哲似乎提前便发现了这场针对她们姐弟的阴谋，于混乱之中护住了她们。只是他初来乍到，手下没有可用之人，也不知今晚胜负会如何。

　　外面的喊杀声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每一次声音靠近，她的心就提起来；每一次声音远去，她的心又落回去。反反复复，像被人攥在手里揉搓。

　　她希翼这场宫变能够尽快过去。这里是麒麟宫，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惹来御林军的注意。只要御林军能够赶来救援，就能很快平息这场动乱。

　　但事与愿违。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沉沉地往这边压了过来。或许叛军遍寻不到目标人物，终于找到了这里。

　　院门被人哐当一脚踢开。

　　宣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紧怀里的李衡，下意识往佛台后面缩了缩。

　　藏在院门后面的身影比她动得更快。萧云哲从门侧的暗处闪身而出，刀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劈向第一个踏进门的叛军。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仰面倒下。

　　后面的叛军蜂拥而上。萧云哲不退反进，一步踏出门去，反手将门带上了。他身边站着仅有的一名帮手，面对的却是整队十几名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