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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府藏诡窟 活人为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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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鸟被放出来了。
贺云帆一获得自由就嚷嚷着要变回去,又嘀咕着痛骂贺时衍没良心。
我将他们变回人形后暂避,让二人去更衣。等回来时院子里已乱成一团——有丫鬟端着热水撞见贺云帆和沈渡从同一间厢房出来,吓得跪在地上直喊“我什么都没看见”。贺云帆脸色青白交加,一进书房就凑到看卷宗的贺时衍身旁挑事。
“看这个做什么?一堆破纸,有什么好看的?”
没人理他。
他又凑近一点,目光在贺时衍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开口:“我说,废物弟弟,你就靠她帮你查案子?”
贺时衍翻过一页卷宗,没抬头。
贺云帆来劲了:“你一个大男人,躺在榻上动不了就算了,查案子还得靠女人?”
贺时衍还是没抬头。
贺云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脸上那点刻意堆出来的嚣张渐渐挂不住了。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却更尖锐了:“你不是在山上修了十年仙么?我还听母亲说你当年问道大会拿了第三?怎么——修成这副德性?难怪你那师门不要你了——嗷!”
原是沈渡一脚踩在他鞋面上了。
贺云帆跳起来:“你干什么!”
沈渡面无表情:“太吵。”
贺云帆要跟他理论,一转头,看见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跑,灵力已经落在他身上。贺云帆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一轻,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那只乌鸦:“你!怎么又来!我好不容易变回来!你——”
我捏着他的鸟嘴,把他拎起来,放在沈渡肩膀上。
“管好他。”我说,“让我再看见他欺负我家小朋友,可不是变成乌鸦这么简单了。”
贺云帆在沈渡肩上扑腾,但因为嘴被捏着,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贺时衍却愣住了,长睫忽闪,秀眉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我半晌才迟疑道:“……小朋友?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看起来年岁相仿。”
我忍不住笑了:“我不是人,自然不能按人的年纪算。”
贺云帆不扑腾了,好奇的凑过来。沈渡也看了过来。
“在女床山的时候,记不清年月,但怎么也得有百来年吧。后来去仙界,又在仙君身边待了几十近百年。加起来——”我顿了顿,“快两百岁了吧。”
三个人都愣住了。
贺云帆嘴里的“唔唔”声停了。沈渡面无表情的脸,也好像动了一下。
贺时衍看着我,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
贺云帆呆住了:“两、两百岁?!你比我曾祖母还大?!”
我指尖一动,一缕灵力弹过去,正中他脑门。
“嗷!”他捂着脑袋,“你打我干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我笑眯眯地问。
贺云帆被沈渡摁住,嘴里骂骂咧咧。沈渡抬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干果,塞进他嘴里。
他下意识一嚼,整只鸟呆了一下。沈渡又摸出一颗塞进去,他嚼着果子,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喊我们去吃饭。贺云帆立刻来了精神,在沈渡肩膀上扑腾:“吃饭吃饭!快走快走!”沈渡被他吵得眉头直皱,但还是抬脚往外走。
两人离去后,书房里静下来。贺时衍靠在轮椅上,忽然开口:“誉姑娘,你来。”
他示意我看他面前那摞卷宗,纸页泛黄,边角多有磨损,落款日期横跨数年。
“这是近些年街坊报官的失踪记录、巡城司的巡查日志、还有宗人府那边流出来的皇城戍卫调动。”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其中几卷摊开:“这些年太师府附近报上来的失踪案,数量十分庞大。若非翻阅这些原始记录,单看刑部和大理寺的卷宗,根本察觉不到有这么多人曾在太师府邸附近失踪。”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褪色墨迹上,“还有些在太师府当差的,无故消失,亲眷报了官也不了了之。”
他继续道:“太师府每日进出采买的仆役、往来的官吏、运送的物资多不胜数,若有人在府内设了暗室,或借运送物资的名义将人转移出去,根本不会有人过问。”
那庙里看见的景象依然一直盘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密道的尽头通向何处?那些被吊着的“容器”又是从哪里运来的?贺时衍当真心细如发,如今他一说完我顿时醍醐灌顶。
“你的意思是,太师庙底下那些东西……”
他将那几页纸合上,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看向我,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太师庙根本藏不了那么多人,也经不起频繁进出。若要长期关押、转运这些原料,需要一个隐蔽、宽敞、不受打扰的地方。京城里能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的,屈指可数。”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东边天际被灯火烧成昏黄一片,“而太师府,恰恰是其中之一。”
我心头一凛:“若不能趁热打铁摸清脉络,等明日他们反应过来,只怕会更难了。”越觉得今晚必须就去太师府邸看看能否摸到些线索,便告知了贺时衍。
贺时衍却抬起眼,难得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太师府中能人异士不在少数,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笑道:“我变只鸟往树梢上一蹲,他们还能认出我不成?”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半晌,才轻声道:“……誉姑娘,妖怪都是像你这样的么?”
我愣了一下。
“无缘无故,替不相干的人涉险。”他说,“你甚至不知道我值不值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我想了想,笑道:“我行事向来不问值不值得,只看心情。今日心情好,想帮你,便帮了。”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纤长睫毛轻颤,嘴角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不再是那种疏离的、客套的笑。
“……太师府的守卫分三班,子时换防,那是最松懈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脑中勾勒那座府邸的舆图,“府邸坐北朝南,东侧是马厩,墙低树密,你从那里进。进了东墙,往西南经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花园,北边连着太师起居的正院。府内假山叠嶂,古木参天,藏一只鸟绰绰有余。”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说:“皇城里头的宅子,布局都差不多。我虽不常出门,地契上的图样还是看过的。”
我看着他,顿时敬佩又同情万分。这孩子一身恶诅缠身,半截身子动弹不得,困在这小小的偏院里,心里却装着外头整座城的格局。这份心性,若不是遭了这般劫难,该是怎样的人物。
“知道了。”
“誉姑娘。”
他忽然叫我,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我回过头,就见他坐在轮椅里,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片被灯火烧红的夜空,竟像是也有火光在跳动。
“小心些。”他说。
我朝他笑了笑:“放心。我活得比你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清寒,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他就那样坐着,目送我消失在夜色里。
我飞上夜空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窗前,隐没在夜色中与阴影相接,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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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府比我想象的更大。
三进三出,亭台楼阁,檐角挂着成排的灯笼,照得整座府邸亮如白昼。玄甲军五步一哨十步一巡,铁靴踩在青石板上,铿铿作响。
我化作一只山雀,落在府外的一棵槐树上。
灵视沉入眼底。
整座太师府在我眼里变了模样——黑气从各处升腾而起,丝丝缕缕,比太师庙浓得多,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烟。有几处尤其浓烈,黑气几乎凝成实质,像巨大的触手在夜色里缓缓摆动。
我选了最近的一处,悄无声息地飞进去。
那是一处偏院。院内收拾得极精致。假山流水,翠竹掩映,檐下挂着一排琉璃灯。
我正感叹太师府实在富有,就见正屋忽有人影晃动,于是落在那窗外的横梁上,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何长史。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但此刻那倨傲里多了几分畏惧。另一人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脸,只看见一袭黛色衣袍,身形修长。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何长史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裘先生,太师那边问起,那批材料什么时候送到?”
那人开口了。
声音温和,慢条斯理,却让人听着脊背发凉:“急什么。地下的东西还没养熟,送来了也是浪费。”
何长史赔笑:“是是是,先生说得是。”
那人顿了顿,又问:“上次庙里闯进去的那几只老鼠,查到了吗?”
何长史脸色一僵:“还、还没有……”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清脆两声。
“废物。”
就两个字。何长史的额头已经沁出汗来。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人站起身,往窗边走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藏身的地方,就在窗外的横梁上。只要他推开窗往外看一眼——
他在窗前停下,伸手,推开了窗。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竟戴着面具。
青铜色的半面,只遮住眉眼,露出下半张脸。那嘴唇薄而淡,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走回去我才敢放松下来。
我在屋顶上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人终于从偏院出来,我又悄悄跟上去。
他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进了后花园。
太师府的后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月色下影影绰绰,十分雅致。若没有那些诡异黑雾,倒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他走到一座假山前停下,抬手按在某块石头上,假山就无声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
入口处涌出一股风。阴冷,带着腥甜的气息,和太师庙地下的一模一样,但浓烈十倍不止。
他走进去后假山才又恢复原状。
我想跟上去,刚一靠近,灵力就猛地一震——
有禁制。
专门针对妖物和修士的禁制,强行闯入,立刻会被发现。
我退到远处的另一座假山顶上,将灵力沉入眼底,往地下看去。
土地一层一层被穿透。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比太师庙下更大的空洞。
空洞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形。他们被悬在半空,身上缠满了那种灰白色的丝,像无数只蚕蛹。那些丝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那些“蛹”在微微颤动似在呼吸,那些丝像血管般一下一下地搏动。
无数颗心跳混在一起,嘈杂闷声中,我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
我猛地回头。
假山边,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他站在月光下,微微仰着头,望着我藏身的方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夜色,隔着那半张青铜面具——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朝我藏身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座假山顶上飞起来的。只记得回过神时,已经冲出太师府的范围,夜风在耳边呼啸,心跳震得胸腔发疼。
回到贺府时,贺时衍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出神。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看见了什么?”
我坐下,把太师府里的一切告诉他。
“那应该是裘先生。”他说,“太师府幕僚,传闻心狠手辣,但极少露面。没想到他戴着面具。”
“你见过他?”
他说:“没人见过他的脸。”
我顿了顿,说起地下那个空洞。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那个搏动的、活物的心跳。
“竟然还有一个。”我再回想依然感到害怕,“这京城中他们究竟养了多少这种怪物?又是要做什么?”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他忽然说:
“我小时候,随师父去后山采药。路过一处山谷,看见树上结着一个巨大的茧,里面隐约可见有动物在挣扎。”
“师父说那是一种大型魔蛛在捕猎,它们会把猎物用丝裹起来,吊在树上,等猎物活着腐烂,再慢慢吸食。”
“我那时候害怕,不敢多看。师父觉得有趣,故意吓唬我,说这还不算什么。他年轻时见过更可怕的,有人把这种法子用在人身上。”
我愣住了。
“他说那是在造神。”
“造神?”
“那时候我不懂,也没细问,只觉得恶心。后来再问他,他便不肯多说了。只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差点酿成大祸,后来被几大宗门联手压下去。从那以后,就成了禁术,知情人大多圆寂,尚存于世的也讳莫如深无人再提。”
他看向我。
“太师府底下那个东西,和太师庙地下的,应该是同一类。但那边是‘养’,这边是……”
他没说完,我却明白了。
这边是主炉。
我看着他,问:“你师父……还活着吗?”
“……不知道。”贺时衍垂下眼,轻声道,“我离开时他伤重闭关,这些年都没有消息……但我想,有些事,他应该知道。”
窗外,月亮正在往下沉。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是快要亮了。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说:“我想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