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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戚二 你就是想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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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沈家落脚后,小顺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安生日子。
大多时候她都在养伤,偶尔被芳菲那个丫头使唤出去买点小玩意儿,忆欢还给她单独安排了间屋子,她不用和其他仆从挤在一处,隐瞒自己是女儿身也更便宜了些。
她被忆欢带回来时,本是打算将伤养好便走的。
毕竟当年乌涂系沈如兴所破,乌涂人沦落为奴也有他沈如兴的一份功劳,即便她无能亦不愿去报灭国之仇,好歹不能捧着仇家赏的饭碗乐不思蜀。
待伤养得七七八八后,她提着包袱准备走人,然而销声匿迹多年的小舅舅却忽然给她传来消息,要她暂住沈府按兵不动。
她虽不清楚他的意图,却极听他的话。母亲死后,是小舅舅将她一手拉扯大的,若非遇上匪祸两人失散,或许迄今仍在一处安稳过活。
他算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要继续留在沈府也是有代价的。
忆欢见她痊愈之后,便开始使唤人了。
这些时日,忆欢在二房夫人谢蔓的教导下,同沈苔晚一道学习执掌中馈,从看账、算账再到打点府中下人的差事,事无巨细都要亲自掌眼过问,早累得头昏眼花。
再加上沈苔晚进步神速,她倍感压力,白日辛苦一日还不算,夜里还得点着灯将账目重新盘过,再好生温习一遍。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愈发见不得有闲人在跟前转悠,是以白日在院子里撞见小顺在树上假寐,夜里她便将人抓来,要她替自己盘账。
烛影轻晃,小顺盯着眼前的账册,只觉漆黑的字在眼前乱飞,凑到一起又认不全了。
忆欢将本册子甩到她跟前,红艳艳的指甲点着一处:“喏,又算错了。”
小顺不识字,壹贰叁肆伍,都要忆欢从头教,现学现卖,免不得要出错,偏忆欢较真,但凡错了一点儿,便要她重新算过。
这家铺子这月的账,小顺已算过不下五遍了,回回算回回错,她有些窝火,既气忆欢,也气自己,索性将册子一阖:“不算了。”
忆欢愣了愣,也是两眼发花,她撩了把散乱的发:“如何不算了?”
“这回也就多算了十两。”小顺垂着眼,憋不住火气,她看这人就是有心磋磨她。
“就十两?”忆欢听她口气不小,也撂下手上的书,同她好生掰扯,“你芳菲青琐姐姐两个的月钱才只一两二钱,十两得做大半年的工才赚得到。日后你若少算这一笔帐,被主家查出来,还不要你填这亏空,你赔得起?”
小顺只将手一摆:“我又不去给人家当掌柜,学这些做甚?”
忆欢幽幽盯着她。
她从没想将人一直留在沈府里头,小顺毕竟是乌涂皇室血脉,留她在沈府,她怕养痈遗患,可若要放人出去继续为奴做仆,她又想起那日台上淋漓未尽的血,怕旧事重演。
她想,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教她一门糊口的本事,再替她找份体面的差事做,而她的嫁妆铺子里正缺个自己人。
“不做掌柜,也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无论从前怎样过活,今后都过安生日子罢。”她静望着小顺乖戾的眼,劝道。
不知哪一句激起了小顺的脾气,她冷笑一声,反问道:“安生日子?我一个乌涂人,如何在你们大临过得安生?”
忆欢面色一僵,看清潜藏于她眸底深处的恨,和那日台上的目光一般,冷得起冰碴子。
她罕见地没了话说,沉默中,芳菲推门走进来,小顺撇嘴,不愿和忆欢多待,趁机溜了出去。
芳菲见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撅起唇,老不高兴:“半点规矩都不懂。”
“小姐也太惯着他了。”她嗔道。
“难不成我没惯着你?”忆欢轻笑着,拈起才呈上桌的糕点轻咬一口,复摊开账册看起来,问道,“往宝通布庄要的料子可送来了?”
芳菲凑过去,扫一眼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只觉眼花:“京里那么多家布庄,小姐就偏爱他家的,奴婢三催四请同他家掌柜说了不少好话,他才不拿乔了,今儿个下午遣人将料子送了来。”
忆欢目光一滞,将册子一阖:“去将料子拿来。”
芳菲拧眉,往窗外望一眼,黑咕隆咚的天,怕都要三更了。
“小姐明儿个还得去二房,不如早些歇息,也不是多金贵的料子,早看晚看都一样呀。”她劝道。
忆欢却坚持让她将料子取来:“明儿我与表哥有约,你替我去同二夫人告个假,歇两日应是不打紧。”
“原是三殿下相邀嚜。”芳菲霎时笑起来,“前几日小姐与二小姐较劲,奴婢还怕小姐身子吃不消,殿下一来,这晕人眼的账册也舍得放下了,果真殿下是味良药,专治小姐。”
她说着,又跳下榻去,跟只蝴蝶似的往外头飞:“奴婢这就去取料子,好给小姐裁身新衣裳。”
忆欢瞧着人的背影,无奈轻哂,若叫这丫头知道她是要去见戚二,还不得吓个半死。
深夜未眠的,除却她,还有二房的一对母女。
谢蔓呷口热茶,静望着将账册翻得簌簌作响的沈苔晚,轻咳两声,提醒道:“晚儿,不早了,该歇着了。”
“娘,我不困。”沈苔晚抬眸望过来,双眼肿如核桃,吓得谢蔓打翻了茶盏。
下人们强忍困意上前收拾,被谢蔓一拂,将人都赶了下去。
母女二人对坐,谢蔓捧起沈苔晚的脸,见她双眼又红又肿,心都揪起来:“晚儿,谁欺负你了?”
沈苔晚窝进她怀里,闷声哭起来:“娘,我害怕。”
“我已同娘学了一年有余了,大姐姐不过才学十几日,眼见便要赶上我,莫非我真不如她……”
谢蔓松了口气,轻抚她的背,冷冷笑道:“我还当什么事。”
“那丫头琴棋书画虽说不通,数银子的活儿却不半点马虎,大抵是小时穷疯了,才沾了一身洗不掉的铜臭味儿。”
说着,她又抬起沈苔晚的脸,轻轻揩去她面上的泪:“晚儿,你同她计较甚么,她只仗着有长房嫡女的出身,其他哪一点比得上你?”
“你想,你有爹和娘替你筹谋,她呢,看着有爹有娘,却像个没爹娘的,你大伯大伯母有谁管她,便是有个还算成器的兄长,又能顾及她几时?”谢蔓轻拍她的肩,“你且宽心,你娘我啊,保管不会叫她越过你去的。”
沈苔晚却不信:“可她已与表哥定了亲,来年成亲后便是三皇子妃了。”
“三皇子妃?”谢蔓嗤笑一声,淡淡道,“那是个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她说着,又抬起沈苔晚的脸,柔声蛊惑道:“晚儿,你要记住,日后你要做太子妃,要做皇后,那才是大临最尊贵的女人……”
残灯如豆,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便降下一场雪。
新雪薄薄一层,盖在青石窄道上,马车碾过,藏于雪下的污浊又露出来,纤毫毕现。
穿过窄道,忆欢被引向湖畔,犹疑片刻后,她还是登上小舟,由船夫掌舵,往湖心的画舫行去。
甫上画舫,两个衣衫半解,香肩外露的美婢迎上来,强解去忆欢的披袄,推着人往里走。
重重纱幔掩映,忆欢尚未靠近,先听得一阵男女的说笑声。
下一瞬,她被推进帷幔里,与上首的男人四目相接。
戚二半披半挂一件单衣,怀里坐了个娇柔妩媚的女娘,正喂酒予他。
忆欢有些不自在,只当自己扰了他的兴致,才要退出去,便有道慵懒的声音传过来:“让你走了嚜。”
她只得回身,拿两只眼盯着他:“我是来与你说……”
话音未尽,他便将她打断:“你都要嫁人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盯着她,像匹蓄势待发的狼。
她却不惧他:“既不让我走,也不让我说话,我是个糊涂人,猜不出公子的心思,公子不妨明示。”
戚二将怀中美人往外一推,挥手将人赶出去。
他赤着足,拎着酒壶踉跄走上前,淡淡笑着:“糊涂?我看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沈小姐还精明的人了。”
他说着,将她手腕捉起,四目相对中,她看见他愠怒的眼:“沈忆欢,你把我当傻子耍?”
还不等她辩白,他又捏住她的腮,提起酒往她口中灌。
冰凉辛辣的酒水浸入口鼻,忆欢想到幼时被按进水中的窒息之感,拼命挣扎起来。
她打翻了酒,将人推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骂道:“你疯了吗?”
戚二静了一瞬,又将人扯过来,捧着她的脸便吻下去。
她的唇被他吮住,她推他,捶他,他像只叼住肉的狗,死不松口,还想往深处挤。
她想到原嘉,又犯起恶心,终于狠下心踹了他一脚,同那日在假山里一样的位置。
戚二不得不松开她,抱住下腹蜷缩着蹲在地上。
忆欢将人望一眼,又狠狠擦了几下嘴,才问:“没事儿罢?”
戚二不想搭理她,狠瞪她一眼,恶声恶气:“狠心的女人!”
“是你先轻薄我的。”忆欢踢了下他的腿,催促道,“没事就别装死,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戚二早猜着她要说的话,更不乐意听,竟撒起泼来:“你将我踢残了,我讨不着老婆,就只能将你我的奸情公之于众了。”
“公之于众?”忆欢觉着好笑,“我和表哥是圣上下旨赐的婚,若传出些有的没的,你我可是犯上欺君。”
“你既知道是犯上欺君,当初何故招惹我?”戚二忿忿,捶了下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站起身,目光幽怨地将她望着,“我想了这些时候才想明白,你就是想找个蠢货白替你效力,在外能挣钱算账,在内能捏肩捶腿,待这蠢货碍了你的事,你便将人一脚踢开。”
忆欢冷了面容,反问道:“你是蠢货?”
戚二怔愣,忆欢只将腰包里的玉骨短笛摸出来,砸到他身上:“你既说我要踢开你,那就从此罢手,我们一刀两断,再也不见。”
她旋身便往外走。
他见她背影决绝,心中惶然,与她相交如此久,他最清楚她那倔犟脾气,只怕她这一去,再也不来见他。
思及此,他更顾不上许多,忙拾起短笛,跑到舫外,将人追上。
他从身后将她拥住:“别走,我好容易将你盼来了,小欢儿,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