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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奴 她从前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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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早落,寒草前衰①。才一入冬,盛京便骤然冷起来,寒气恨不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忆欢从前最怕过冬,农人家贫,一年来交了佃租便剩不下几个子儿,她又是养父母拾来的,御寒的衣物给三个小的穿烂了才轮得上她,若非有邻家姊姊帮衬着,只怕都熬不过来。
也因此,每入冬后,她的手脚便免不得要发些冻疮,即便过上了富贵日子,这毛病也总三不五时要犯上一回。
芳菲取了药替她涂抹,马车里盈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原嘉闻不惯,以袖掩鼻,忆欢瞥他一眼,他干脆撩开帘子,嘟囔了句:“什么穷毛病。”
又一阵寒风吹来,忆欢裹紧披袄,敛下眸,轻踢他一脚:“表哥,这车小,你待在里头太挤了些,不如出去骑马。”
“外头天寒地冻,要去你去。”原嘉绷着脸,抹额上的珍珠宝石晃着人的眼,却不喧宾夺主,只作他那副好颜色的陪衬。
忆欢瞧得高兴,单论皮相,盛京中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
也不知他生母生得多好,才能生出这样的孩儿。
她支颐着,又轻踢他:“也好,那就请表哥叫侍从把马让给我罢,铺子什么的我也不逛了,这就策马入宫,倒是有好些阵子没去瞧姑姑了。”
“沈忆欢!”原嘉憋不住怒气。
“表哥叫我作甚?”她笑着应道。
今日出行是为何,二人皆心知肚明。
那日赏秋宴上闹得太过,京中一时流出些空穴来风的话,只说两人这婚约要作废。
忆欢父亲怕流言愈演愈烈,上达天听,多生变故,便勒令两人摒弃前嫌,重修旧好,强安排他们一道出游。
“表哥,”忆欢见他不说话,仍是笑,“你是君子啊,外头这样冷,我和这两个丫头身子单薄,你怎么舍得把我们赶下车呢?”
原嘉眼风扫过青琐,又慌张移开,后者忙垂头烹茶。
他哼一声,瞪了眼忆欢,掀帘下车。
马儿嘶鸣,忆欢扒着车窗,凭风吹乱额前的发。
她望着原谌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朗声笑道:“表哥雄姿英发,当真威武。”
原嘉只当她在夸他,又将瘦腰挺了挺,侧眸见她半扇肩膀支出窗外,琉璃般的眼睛正熠熠盯着自个儿,心头便一热。
“惯会胡说八道。”他冷着张脸,摁着她的头将人推进车里。
忆欢眨眼望他。
他又浑身不自在起来,干咳一声:“既畏冷,还不在车里好好待着。”
言毕便扬鞭打马,扬长而去。
马蹄踏踏,扬起浮尘,忆欢沉眸阖上窗扇。
她倚着车壁晾手上的药,芳菲帮她往疮上呼气。
青琐觑她一眼,斟了盏茶奉至跟前,试探着开口:“殿下玉体金贵,小姐这样做会否不太妥当?”
忆欢也知自己是在贪一时意气。
原嘉是她未来的夫君,她既想他爱她,便不能如此戏耍于他。可无奈他总是口出恶语伤她的心,要她忍气吞声,却是不能。
“他有多金贵?”忆欢赌气,“更何况他出言不逊,去外头吹吹冷风清醒清醒难道不好?”
言毕,她背过身去,不欲听青琐啰嗦。
芳菲跟着瞪青琐一眼,随忆欢扭头,不去搭理她。
青琐讪讪,双手垂立,见主仆二人皆恼了自己,心中更是凄惶。
她总怕那日的事叫芳菲抖落出来,让小姐恼了她。
原本犯下这样的错,拉她出去随意配个人都是轻的,便是几棒子打死了,她也无话可说,只是可怜她老子娘连个送终的人也没有……
她眼眸微暗,将心思按进肚肠,任其千迂百回地转,闷声灌好个汤婆子,预备待会儿悄悄塞给原嘉。
她知道,她的前程性命,只是男人的一句话。
车轱辘悠悠转,不知几时,外头的声音嘈杂起来。
连狗也要缩脖子的天气,何处这般热闹?忆欢心中生疑,才要开窗,车驾倏地一停。
原嘉掀起帘,哄她下来。
忆欢跳下车。
形形色色的人挤在窄道上,放眼望去,挑担的、摆摊的、烧锅起灶的,做着不同的买卖。
他们身上穿的是打了好些补丁的短褂麻衣,是混迹于天子脚下的穷苦百姓。
忆欢对这样的市场并不陌生,恍惚中,她甚至能瞧见自个儿蹲在馄饨摊前,对冒着热气儿的铁锅口水直流。
帮老板打理半日摊子,能换一碗馄饨,她一个人吃,只得半饱,连口汤也剩不下。
至于味道如何,她记得热汤流进肚里,是满足的味道。
“不是去逛铺子吗?”忆欢扼住回忆,看向原嘉,怀疑他别有用心。
他展颜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铺子有什么好逛的,这里可藏着宝贝呢。”
许是怕她不信,他又补了句:“别看这沟里又脏又臭,还有许多贱民聚居于此,但里头真藏有宝贝。”
忆欢眼睫轻颤,忽意识到自己从前也是“贱民”之一,连仰望他这样的贵人,也是不许的。
原嘉见她没反应,伸手要拉她,她忽然避过去,正色道:“表哥说话便说话,拉拉扯扯的作什么?”
他只当她还同他闹脾气,含情脉脉的眼一冷,将袖一拂,反剪于身后:“我可要先行一步了,表妹若要自行离去,怕是不好同舅舅交代。”
忆欢只道:“表哥只管安心带路,我不似某人,练得一身临阵脱逃的好本事。”
她是在暗讽父皇于校场上考较皇子武艺时他称病未去之事。原嘉磨了磨牙,恨恨瞪她,却不知又在何处吃罪了她,引得冷言相对。
这女子,初入京时是瞧着乖顺、内里倔强,如今年岁大了,反骨长到外头来,浑身都是刺。他腹诽着,强忍着未发作,只将她往那处引。
母妃说得对,若要她服帖乖顺,少不得使些手段。
他已提先在那处处布下人手,待此计成,不信不能让她乖乖听话。
青琐与芳菲被留在原处,忆欢独身跟着他,穿过泥泞不堪的窄道,在一处由木板架起的高台前站定。
台侧立有两根木柱,柱身上缠腕粗的铁链,链子从顶上蜿蜒而下,锁着台上两人的脚腕。
这两人身形悬殊,一人身长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另一人身高不足五尺,孱弱瘦小。二人耽视对方,好似下瞬便要拳脚相向。
忆欢正疑,稚子如何打得赢个魁梧汉子,却听原嘉道:“瞧见了嚜,那小童,可是个宝贝。”
“宝贝?”她又望过去。
冷风一阵赶一阵地刮,吹动小童空荡荡的裤管,露出些破溃流脓的疮疤。
忆欢暗自心惊,又听他道:“乌涂灭后,乌涂子民尽归大临,临人不屑与乌涂人打交道,许多乌涂人无处讨生活,便做起了临人的奴隶。”
“这小童浓眉凹目,一瞧便是乌涂血脉。”原嘉乜向忆欢,话锋一转,问道,“你道有些乌涂奴隶叫价千金是为何?”
忆欢摇头,有人却搭起话:“乌涂皇室天生神力,昔日皇族沦为今日脚下奴隶,既充了门面又可看家护院,值千金的价。”
忆欢转身,不知原谌何时站到身后。
他穿一身天青素色翻领胡服,与一头戴幕篱的女子并肩而立,笑望她与原嘉两人。
只那笑,难免让忆欢品出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赏秋宴之后,都说庄文才凭空消失是被山中精怪引了去,庄侯找寻多时,甚至找上二皇子妃谢瑶环掰扯,被二皇子原晟参了一本才消停下来。
这人办事倒是干净。忆欢望他,回以一笑,依着规矩福身行礼。
“这么说,这小童是乌涂皇室的后裔?”忆欢问道。
原嘉抢声道:“说是乌涂公主赫连泱所出,主家已在此处摆了几日擂台,今日最后一场他若赢了,可要叫价万金……”
说着,他话锋一转:“莫非,四弟来是为了买下这小奴?”
原谌自然不认,虚指云徵:“是阿徵,她初来盛京,央我陪她瞧个热闹。”
云徵对他的信口胡吣已习以为常,跟着附和两句,因好奇那使原谌受伤的沈小姐,隔着幕篱打量起忆欢,见她体态舒展,并不扭捏造作,颇觉惊奇。
义父说世家皆是装腔作势之辈,这位沈小姐瞧着竟不像。
“原是这般。”忆欢呢喃了句,原谌极为自然地走到她身侧。
“我还以为,沈小姐对乌涂人知之甚多。”他的一双含笑凤眸落于她身上,无情也作有情。
忆欢望他,余光恰巧略过台侧的木柱,她顿了顿,想起自个儿的梦,一时讷讷。
她不答话,原谌便只能自问自答:“沈尚书当年领兵围剿乌涂,用兵如神,是大破乌涂的首要功臣,小姐不知道嚜?”
“自……自然是知晓的。”忆欢盯着木柱,只是敷衍应他。
倘若梦是真的……
反是原嘉,他不喜原谌同她说话,将忆欢扯到身后,亘在两人中间。
“她能知道什么?舅舅与沈琚为何要同她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表妹是贵女,只需知道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好用,哪家铺子上了新的钗环头面,其余自有我们这些男人操心。”
他说罢,又想他这四弟才迁了左骁卫将军,正是春风得意,各家都争着拉拢的时候,便又缓和了语气解释道:“四弟不知道,表妹一向胆小,我从不在她面前提那些事,就是怕吓着了她。”
原谌看一眼犹自出神的忆欢,似笑非笑地颔首:“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
原嘉对他的知情识趣颇为满意,便也不再缠磨,恰巧锣鼓奏响,便将那点不愉快一笑置之了。
主家在台上娓娓介绍两人的身份。
忆欢记挂着自己的梦,无心去听,但锣鼓声连天作响,吵得她脑仁生疼。她不耐地往台上扫去一眼,撞上一双幽冷的瞳眸。
是小童,他盯着她,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她心脏蓦地一跳,又是一记响锣,震疼了她的耳朵。
魁梧汉子与小童在台上拼杀,拳拳到肉,血汗横飞,台下聚起一圈看客,绫罗加身,穿金戴玉,拿眼玩味地瞧着他们。
消遣的玩意儿而已,生可,死亦无不可。
他们的笑脸在她眼前飞速晃过,最终化成原嘉一人。
他肆意笑着,俊朗的容颜褪去,显出狰狞的骷髅,那扬起的唇角撕开一张猩红的血盆大口,就要将人吞吃了。
她后脊发凉,不自觉地颤抖,原嘉没发觉,原谌却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侧。
“沈小姐?”他轻声道。
她打着颤,望向他,见他身后的木柱忽然摇摇欲坠。
“小心!”她尖声叫道,声音穿破阵阵锣鼓。
小童察觉情况不对,闪身避开,那汉子趔趄向他扑来,已然刹不住脚。
柱子轰然落地,忆欢捉了原谌的袖稳当避过,原嘉与云徵亦安然避了过去。
惟台上的汉子被木柱压了个结实,口喷鲜血,双目凸出,死盯着忆欢。
他翕动着唇,似想说话,却难吐出声音,只有鲜血大口大口往外涌,汇成血泊,从高台滴落,淋漓不尽。
忆欢耳内嗡鸣。
主人家敲响锣鼓,尖声道:“乌涂小奴胜!”
在他有意拖长的话音里,两个侍从上台拖走汉子的尸身,遍体鳞伤的小童独占高台,在喝彩声中被众人以高价竞拍。
①——鲍照《芜城赋》
好难写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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