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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亲 男子之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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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动珠帘,原谌坐在廊下,《春秋》在手里握了半晌,仍未翻动一页,只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云徵遥望他许久,知他心中藏了事,便不想多作打扰,默不作声地上前,替他添了盏茶。
她正要走,他却蓦地出声叫住了她。
“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云徵愣了愣,落座后静静盯着豢养在苑里的两只白鹤。
这是不久前陛下赏的,与左骁卫将军的官职一并赐下,向天下昭示对这四子的宠信。
只是若当真宠信,又怎会将人关在长门殿内,不闻不问四载之久?云徵长叹口气。
她不作声,原谌却也不开口。
两人闷坐了半晌,终究她先沉不住气,也是,还有谁能比原谌更耐得住性子呢?
“殿下有心事?”她问。
“不必试探,有什么想问的便问罢,问过后也好叫舅舅安心。”原谌将书撂在桌上,面色淡淡。
与义父暗通书信的事被他拆穿,云徵只觉羞臊,怔忪片刻,才解释道:“义父也是忧心。”
“你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又鲜少与女子相处,义父怕你一时动了旁的心思,误了我们的大计。”
原谌闷笑两声,将她一瞥:“莫非你不是女子?”
云徵被他一噎,心下着恼,又想起他这几日的不对劲来,大剌剌问道:“你与沈家小姐究竟怎么回事?”
他乜她一眼,转眸望向庭中双鹤,轻飘飘道:“还同以前一般,引她对我死心塌地。”
“那你这伤也是早有计划?”云徵将信将疑。
“苦肉计而已。”他眼眸微寒,绷着脸盯她,“若非你们擅自行动,也不会有这出。”
云徵虽同他一块长大,却很怕他挂脸,尤其在他学会杀人之后。
她讪讪笑着:“谁知道义父拿那种药是这般打算,我还当他老人家宝刀未老……”
想起那弄巧成拙的一局,她便尴尬不已,又看原谌,他连眼风也未动,便又松了口气。
“如今怎么办?戚芳容没能得手,反是沈家小姐身边那个丫头。”她正色提醒他,“只要三皇子与沈家小姐仍有婚约,沈氏必不肯相帮,若无世家扶持,你如何能坐上储位?”
“退亲而已。”原谌掀了掀眼皮,“你只告诉舅舅,让他不再插手,我自有主张。”
云徵听他又不肯明说,只得无奈地叹出口气,从袖中摸出个瓷瓶,放到案几上:“这是我调的烫伤药。”
原谌接过,轻道一声谢。
她连摆手,见他面色淡淡,还是忍不住试探:“阿谌,你会娶我的罢。”
他怔了瞬,望着她的翦水杏眸,恍惚瞧见另一双略含薄怒的眼。
“自然。”他淡淡收回目光,“若真有功成那日,你会是第一位庶族出身的皇后。”
云徵终于放下心,他未因女色而动摇,仍和从前一般胸有丘壑,记挂着大临的庶族百姓。
她将忆欢近些时日的行程细细禀给他,又嘱咐了句:“好好养伤。”才又去和草药厮混了。
人走后,茶也凉了。原谌无心去品,盯着戏水的鹤,想的却是龙椅上的人。
那人此时应正为立储头疼烦心,而他,需得好好扮演一个与世无争的孝子,如此方能在世家林立的盛京有立锥之地。
他觉出些许疲惫,扎根心脏,淌遍全身。
那日赏秋宴后,忆欢便缩头龟似的窝在家中,以身体抱恙为由,推辞不肯去内文学馆。
一来她不愿见到八公主和戚芳容等人,二来她又做了场梦,梦里原谌为她被柱子砸破了脑袋。
她尚弄不透原谌此人,但觉他心思缜密,亦善亦恶,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原想着远离,可先前应验的梦又将她拦住,如若真能先知未来,她岂非成了个“半仙”。
忆欢跃跃欲试,暗中托兄长请道士来家中解梦,兄长却将此事直秉给父亲,结果她不仅挨了挂落,还被勒令去祠堂罚跪半日。
青琐用药油替她揉膝盖上的淤青,忆欢疼得龇牙咧嘴,咬着后槽牙不肯叫唤。
芳菲乐得直不起腰,打趣道:“小姐含个核桃在嘴里试试咬不咬得?”
忆欢哭笑不得,作势要打她。
青琐拦着她,扭头去数落芳菲:“丫头没个丫头样子,早晚被人撕了嘴才晓得厉害。”
芳菲乜她一眼,冷笑道:“姑娘心高,我是个蠢的,几时得罪了姑娘也不知道,还请姑娘莫要怪罪,留张嘴赏我口饭吃罢。”
说罢,也不理人,绕身躲到云母屏风后头,理起了忆欢的衣裳。
青琐愣在原处,仍未忘规矩,惨白着脸冲忆欢笑笑:“她又同奴婢吵嘴呢。”
自赏秋宴后,忆欢便觉出她二人间有些不对,今日倒是有了印证。
她压低声音问青琐:“你是何时得罪了她?”
青琐垂头,轻轻揉着她的膝盖,沉默着摇头。
因从前这样的事不知凡几,忆欢只当是芳菲为了衣裳钗环同青琐吃味,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她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掂了掂,估摸着够她们一月的月钱,才悄悄塞进青琐手里。
青琐红着脸推脱,她却握住她的手,笑道:“你拿这钱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哄哄她,她自然就消气了。”
“芳菲年岁小,气量不大,凡有不如意的又不肯开口明讲,只使性子磨着你,你且先担待着,待我寻机诓她的话,日后再不许她这样耍脾气了。”
银锭在掌心发烫,青琐垂着头,竟哭起来,几乎就要同她坦白了。
然而一个婆子忽进到院里:“大小姐可在?夫人请大小姐去慈安堂说话。”
忆欢一听是母亲遣人来找,心中一惊,忙放下裤管,使青琐请婆子去外间吃茶。
青琐亦知不是说话的时候,记起爹娘的话来,又是一阵后怕,再难以启齿。
她含泪盯了忆欢两眼,终退了下去。
忆欢见青琐精神不济,便让她好生歇息,只让芳菲跟着,随那婆子走到慈安堂。
夜已深,木鱼声响,推开门,晃晃明烛将个佛堂照得亮如白昼。扑面而来一阵檀香。
外间生了火盆,孙嬷嬷守着,见忆欢来了,沟壑纵横的脸上堆出个笑,拉着她到榻上同坐。
她是忆欢母亲高氏的奶母,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她待忆欢与沈琚都极好,甚至比高氏这个母亲还更上心些。
她问她用过饭否,天气渐冷添衣了否,下人还得力否……
忆欢一一答过。
高氏从里间走出,她穿暗紫褙子,墨色长裙曳地,长发高挽,佩以黄金发梳,雍容华贵。
忆欢不自觉站起,望向她。
这是她的母亲,高映月,云县高氏的女儿,曾艳冠盛京。
她虽生了她,却未曾亲自养育,纵使忆欢十二岁才被认回沈家,她也只是聘了名家教导,并不将她带在身边。
父亲说,母亲要礼佛还愿,孩童在侧恐多有不便,可她在多次被拒之门外后,便想通了一点,母亲并不喜欢她。
两人同住一片屋檐,却多只在年节时请安得见,说得上话的时候更是寥寥无几,是以忆欢有些局促。
她福身行礼,生疏得如对别家长辈:“母亲安好。”
高映月微微颔首,缓步走到主位,细呷了口热茶,才拿一双美丽而空洞的眼睛望她。
忆欢被盯得如芒刺背,孙嬷嬷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只是那树皮样粗粝卷曲的皮肤贴在手上,更使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自在地扭动下身子,高映月漆黑的眼珠随之微动,如木雕作的美人,僵硬非常。
“母亲找我来,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吗?”忆欢垂首,硬着头皮问,只当她是为她要请道士一事数落她。
“欢儿。”高映月柔声轻唤。
这称呼太过亲近,忆欢略有些不适应,但为了不失规矩,她还是应了声。
高映月却如梦初醒,半阖着眼,转动起掌间佛珠,轻挥了挥手。
孙嬷嬷摸出本册子递予忆欢。
忆欢狐疑地展开,里头是一男一女交叠的身躯,姿势千奇百怪。
她忙合上,心噗通噗通地跳。
林间杂草一深,便有不少男女幕天席地地野合,她还撞见过几次,自然不会不知这是何物。
她臊红了脸,又听见母亲木然的声音:“听你父亲说,你的婚期已请祭司测定下来,就在来年六月。”
“男女之事,无外如这册上所绘,学也好,不学也罢,皆系你一人。”
“内文学馆不愿去便不去罢,之后掌家或是经营铺面,多的是要学的,再过不了多久,你成了原家妇,再弄些吟风弄月的玩意儿又要被人说登不得台面,倒不如早早舍了去。”
忆欢不由发愣。
好似女子生就是被人点评的物件,成婚前要会舞文弄墨附庸风雅,成婚后须得伺候夫君持家有道。
她心中不喜,却不好同母亲言明,只讷讷应了声是。
婚期已如此近,思及原嘉,她心念一动,脱口便问:“母亲,倘若表哥不喜欢我,我当如何?”
她从未在感情上向长辈讨教过什么,怕招人笑话,但对着母亲,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她无端多了几分信任。
“他不喜欢你?”高映月先反问了一句,沉思片刻,便又道,“男子之爱,虚无缥缈,不要也罢。”
忆欢皱起眉:“可表哥是我未来夫君……”
她的声音渐小,也意识到,即便原嘉不喜她,凭着沈家女的身份,他也须得敬她,给她应有的尊贵和体面。
也许是她太贪心,总盼他真心爱她待她。
高氏无意宽慰她的少女愁思,推说自己身子疲乏,便让孙嬷嬷将人请了出去。
芳菲举灯站在门外等她,橘黄的光映着女孩儿焦急的面庞。
忆欢心中一暖,接过灯笼,笑得狡黠:“没挨骂。”
芳菲吐出口气,瞅一眼紧闭的房门,絮叨起来:“奴婢就说小姐这事办得不好,哪有自个儿请道士进府作法的,怪道公子不答应呢……”
忆欢想说,并非作法,只是解梦。
但木鱼声响起,她回头看,佛堂的窗上又现出高氏的影儿,岿然不动。
她蓦然觉得肩上像落了重枷,锁着她的喉,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