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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报复 殿下穿得这 ...
盛京靠北,秋日多落叶,忆欢在树下静坐多时,裙上已兜了不少。
她拈起一片,在掌中揉碎,眼中恨恨,对着满山苍茫秋色,一时有些怅惘。
她一向心思多,过去长于乡野的十二年间,若她不会看人眼色、不会为自己筹谋打算,早就被养父母饿死了。
只是入京后,这点子慧黠成了敏锐,她发觉周遭的人都不喜她,身份低的妒她麻雀飞上枝头,身份高的嫌她之前流落乡野,不屑与她为伍。
既说她粗鄙不堪,她何不就坐实了,否则岂非平白遭人羞辱?
还有那戚芳容与八公主,这般算计于她,怎能就这样算了?
忆欢愈想愈觉不平,捏紧袖中弹弓,起身离去。
芳菲见黯然神伤的小姐蓦地回转过来,才一喜,下瞬便听她冷声吩咐道:“不许跟来。”
她只得讷讷立在原地,待忆欢裙裾飘远了,才扭身去寻青琐。
……
忆欢先要去找戚芳容与八公主的麻烦。
这两人一向显眼,因着身份矜贵,每至宴上必有一众贵女相陪,往人最多的地方去寻一准没错。
忆欢先后找了几片地方,终在一处临泉凉亭内见着了八公主。
八公主是陛下幼女,年仅十二,但打扮上却看不太出来。
双环望仙髻上满压珠翠,一摇一摆叮咚作响,尤以环间红灿灿的宝石最为显眼。
忆欢猫腰躲在灌木丛里,飞快将其周遭的贵女扫了一眼,并未瞧见戚芳容。
寻常两人焦不离孟的,今日倒不在一处耍乐了。
她暗道可惜,信手拈了枚小石子,对准那晃眼的红宝石拉满了弓……
原蓉提笔,两名宫娥手捧锦绢跪于足下,她才刚忆起晨时拿到手的诗文,正要落墨,却觉脖子一轻,鹅卵石大小的宝石比墨先落到绢上。
这宝贝,怎的与她头上戴的如此相像?莫非戚表哥又拿话来骗她?
她只疑了一瞬,又有支蓝色珠钗掉到眼前,紧跟着黄色的通草花。
她听见宫娥的叫唤,这才惊觉是发鬓散了。
她忙伸手去扶,慌乱之下,吸足了墨的紫毫笔不慎落到膝上,又弄污了她新裁的水红襦裙。
不该如此的,她今日原该作出文采斐然的诗,然后似大姐、六姐那般才名远播,闻名盛京。她急了,抬眼扫向亭内,一双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她忙将发往头上拢,却越拢越乱。
宫娥拿了湿帕子替她擦拭膝上墨痕,星点污渍晕成片,她只觉浑身都被这点糟污染透,在这一众惯会挑刺的贵女眼里更是无所遁形。
有人问:“呀,殿下的发如何散了?”
她怔怔望向那人,记不起她是戚沈高谢哪家的人,只觉得她抹了胭脂的嘴浸满了毒汁,下一刻便要淌到自个儿身上。
她抬手便扇在那人脸上,在她的惊叫声里醒过神来,最终僵着身子跑出了凉亭。
忆欢遥遥望见亭中贵女围作一团,不多时,散了半边头发的八公主从中挤出来,踉跄着离去,她知她定是出了丑。
娇小的背影跌跌撞撞,忆欢冷眼瞧着,欲在心中鄙薄所谓公主的仪态,却终究没能编排出什么话来。
她有些意兴阑珊,觉得这不痛不痒的报复,远比不上与邻家的虎子抢野番薯来得有滋味儿。
但既然决意报复便不能厚此薄彼,若是身高八尺又专爱浑说的男子出糗,她大抵会痛快些。
她携着弹弓,转而去蹲守那几个纨绔,正逮到其中一位吃醉了酒在溪边吹冷风。
她认得此人,在庄侯十三个儿子里排最末,名叫庄文才,是个酒色皆沾的混不吝。
他生得膀大腰圆,穿一身驼色菱纹圆领袍衫,鬼祟地四下张望,见无人在此,便开始宽解革带。
忆欢躲在他身后不远的土丘后,听得一阵突兀的哗啦水声,她疑心这人是犯了三急,探头去看,果见他往溪里解手。
溪水下游不定还有人汲水烧饭呢!
她心中一阵恶寒,又觉所谓矜贵世家同乡野村夫也并无分别,甚至因为识文知礼还如此作为更显面目可憎。
想起他前头那些贬损人的话,忆欢更是窝火,弹弓对准他后腰,松手将石子弹出。
下一瞬,那人痛叫一声,弓着身连裤子也未提就转过来,喊道:“是谁暗算小爷!”
白花花的肥腻皮肉在眼前一晃,忆欢只怕污了眼睛,忙不迭缩回头。
然甫一转身,眼睛先被只手覆住,蓦然失了亮,她下意识便挣扎起来,直至那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在她耳畔轻道:“莫要出声。”
她嗅到淡淡的松竹清香。
猜出了来人身份,她蓦地镇定下来,他收回在她后颈流连的手,只另一只手仍固执地悬在她的眼皮上,不透半点亮光。
几息后,忆欢听见箭矢破空的“呲啦”声,接着是巨大的一声“噗通”,像巨石入水,炸起圈圈水花。
庄文才是怎么落的水,她已不得而知,只晓得在他松开手后,她回身望去,岸上半道人影也无,只有水里泛起的阵阵涟漪。
再回首,他双眸含笑,正盯着她。
“殿下要杀他?”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原谌没错过她闪烁的目光,上扬的唇角缓缓扯平,眼眸微垂,却道:“难道小姐不想他死?”
“他对小姐出言不逊,小姐该盼着他死才是。”
“大临律法里,除对圣上不敬,没有因口舌相争便要将人处死的,殿下是大临的殿下,应当最清楚不过。”忆欢急道,见水里的人就要扑腾没了,又劝道,“他是庄侯家的小公子,平白死在这里,庄侯必不肯罢休,届时查到殿下身上,即便是贵为皇子,恐也难逃刑狱之灾。”
他却不急,噙着淡淡的笑,反问道:“大临律里,杀人者当如何?”
“自是要偿命的。”忆欢愕然,“他杀人了?”
“前日他于街上纵马,踩死了个卖菜老妪。”原谌别开眼,不再看她,盯着渐趋平静的溪面,神色稍冷,“那老妪,曾是侍奉我母妃的宫娥,在宫中常照看于我。”
忆欢张了张唇,瞧着他浓睫下的一团阴翳,将劝阻的话都咽回腹中。
她长于乡野,如何能不知道官官相护的道理,便是将庄文才转交官府,此事也只会不了了之,确不如他亲自动手来得利落。
她莫名觉出些哀凄,为黔首百姓,为从前的她,草芥般的命运。
溪水缓流,全然瞧不出才吞没了一条人命。
她静盯片刻,估摸着庄文才死透了,才又转眸望向原谌:“殿下为何要拖我下水?”
原谌不想她心思如此活络,这样快便猜着了他的意图。
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小姐恰好在场。”
“若有人问起,小姐也可助我摆脱嫌疑。”
忆欢却笑:“殿下要臣女如何助你?”
“莫非是要我向官差说,你我同在一处。”她剜他一眼,“臣女与三殿下有婚约在身,殿下难道不知?”
原谌轻笑一声:“孤男寡女,传出去的确于名声有碍,但沈小姐不受礼法所拘,应当无惧才是。”
忆欢心头一跳,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殿下这是什么话,臣女听不太明白。”
原谌“嗤”地笑了下,凤眸微阖,默了半晌才道:“小姐便当我是在同你说笑罢。”
忆欢手心沁出冷汗,觑他几番,又恐他是要诈她,终究未将她与戚二间的纠葛挑明。
心神略定后,她牵起唇角:“殿下在交州剿匪时,曾将与匪首勾结的司法参军马郁斩于马下,然尸身直过了三月才被人寻到,殿下彼时是怕先斩后奏不合规矩,以致被刺史缠磨贻误剿匪良机,臣女以为,如今可以故技重施。”
“你是想毁尸灭迹?”原谌似笑非笑地叹出口气,“沈小姐当真心狠,连小公子的尸首也不留给庄侯……”
话音未落,便被忆欢打断。
“殿下莫忘了,动手的人是你。”她有些着恼,冷了神色,“臣女只是恰巧在场。”
原谌笑意渐深:“何必要撇得如此干净?”
“你便这般不愿同我扯上关系?”
“是。”忆欢对上他别有意味的眼,顿了顿,又道,“是不愿同未婚夫以外的任何外男扯上关系。”
骗子。原谌在心中轻道。
却不知是出于何种隐秘心思,他画蛇添足补了句:“沈小姐待三哥如此忠贞,但愿三哥也能这般待你。”
忆欢微怔,尚未琢磨出他这话的意思,他便又从她手中抽走了弹弓。
“这罪证,由我一道销毁了罢?”他问道。
“这是哪门子的罪证?”她哭笑不得,对他这抢东西的行径心生不悦,正欲夺回来,却被他一把揽入怀中。
他抱着她,与她调了个位置。
她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望见戚芳容狰狞的面孔。
尖叫声刺入耳中,她听见她的厉声喝骂:“不要脸的狐.媚子,一家子娼.妇,世家的脸面都叫你们沈氏丢干净了……”
一声声粗话与梦境重叠,忆欢恍然想起什么,扒住原谌的肩,往他身后望。
浅青衫袍被热茶洇透,零星的茶叶还挂在薄透的衫子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贲张背肌。
她的梦,竟应验了。
稀里糊涂间,她问他:“殿下穿得这样少,不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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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谌:黑白颠倒这件事,我很擅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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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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