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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争执 表哥文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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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欢进了宣微殿,绝口不提先头发生的事,只说自己不留神摔下假山,伤了足腕才在外头留了这样久,连原谌将她送回来一事也未提及。
孤男寡女待在一处,终归惹人闲话。
原嘉也知此理,故未当面戳穿,只冷眼盯着她,越瞧越恨她的装模作样。
沈惠妃见他发愣,抬手推他:“在这儿杵着作甚,去请太医啊。”
“请太医而已,打发个内侍去便可,何须我亲自去?”原嘉反问,足底生根,岿然未动。
忆欢瞥他一眼,用茶盖撇去茶上的浮沫,淡淡道:“表哥不愿便罢了,娘娘遣下人去罢,臣女本也没多娇贵。”
惠妃娥眉轻蹙,哪能不懂她这是反话正说。
她虽不喜她当面使小性子,但兼着姑姑与未来婆母的身份,总不好给她没脸,只得遂了她的意,将原嘉轰去请太医。
“拿着鸡毛当令箭。”原嘉低骂一句,到底还是出了殿门。
沈惠妃指着他的背影笑:“他也就嘴上功夫厉害些,还是关心记挂你的呀。”
忆欢笑而不语,并不搭她的腔。
一人不成戏,她兴致缺缺,惠妃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拉她继续说笑,她让宫娥们上了些茶点,便去主殿歇下了。
原嘉找来太医,人却没了踪影。
忆欢知他是要生闷气的,故也不寻他,只让太医替她看过伤,上了药,便由青琐与芳菲伺候着安寝了。
说是安寝,其实她并无困意,只静静躺在榻上,想很多事情。
想戚芳容与八公主的鄙薄,想戚达祖的任意胡为,想好性的原谌四殿下,想她惯爱生气的表哥,想她的从前……
父亲说,她出生时有恶仆作祟,将襁褓里的她带去卖给了一户富农。
富农家中有三个儿子,算命的说他们还缺个女儿,便有了她。
他们常说养她是为了福报,不想却迎了个灾星进门,田土赶上连年的大旱颗粒无收,又恰被官府逮到放印子钱,将家底掏空才免去了牢狱之灾,若非他们心善,早将她卖到见不得人的去处了。
自忆欢有记忆起始,便是这么一套说辞,她也不知真伪,总之要马不停蹄地干活。小时是帮着做饭浣衣缝缝补补,大了些田里的农活也要包揽下来,手脚若慢了,他们就说她偷懒耍滑头,罚她没饭吃。
如此饥一顿饱一顿地到了十二岁,一天村里突然来了位坐马车的贵人,指着她说她是鲁阳沈氏的主家大小姐,要带她回去认祖归宗。
鲁阳沈氏,即便是在远离盛京的小村落里,这些世族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
当年高祖皇帝倚仗世家平定天下,是以大临除原姓皇族外,又有众多世家林立,世家中又以寒州戚氏、鲁阳沈氏、云县高氏和池郡谢氏四姓为首,势力之大,仅居原氏之下。
她稀里糊涂成了沈家的女儿。
养父母没想到家里的扫把星还能有这番际遇,千恩万谢地拿了贵人的二百两纹银,欢天喜地地将她送走了。
后来,二丫改名为沈忆欢,成了沈家的嫡大小姐,而所谓贵人,只是她父亲身边的一个得力仆从。
她从麻雀变凤凰,有人巴结,有人嘲讽,但这么些年,除却两个丫头和一个坏脾气的表哥,再无人真心待她。
月光清幽,从窗外落入床帐,如此静谧无声,却让人难以忽视。
忆欢想到了原谌,长相虽秾艳,行事却稳妥持重,又有军功在身,若有个好的母族,便是储位也可一争。
她不免为他惋惜。
历来大临皇帝都少不得世家扶持,他一个庶族出身的皇子,前头有谢如妃所出的二殿下、姑姑养在膝下的表哥,后头有小戚皇后所出的七殿下,储君之位怕是如何也轮不上他。
或也正因着如此,他不必在风口浪尖上打转,几个兄弟怼他也只有拉拢没有猜忌,反倒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
他今夜,应未察觉到什么罢。
忆欢忧心着,缓缓入梦。
梦里,四皇子殿下站在她跟前,替她挡住了飞至她面门的茶盏……
吹了大半日的凉风后,忆欢果然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她夜里便发起高热,烧到早上也不见好。
沈惠妃并原嘉入内殿来看,见她腮上两团红云,鲜嫩的嘴唇干裂起皱,迷迷糊糊间呓语不断,难免有些忧心。
“欢儿这样回去,大哥必是不悦的。”沈惠妃轻拢着眉,“大嫂那边也不好交代。”
原嘉却不在意舅舅舅母会如何,刮了一眼忆欢汗湿的发,心中捉急,嘴上却道:“她自己又蠢又笨,伤着了也不知道找人报信,病成这样也是活该。”
沈惠妃冷了神色,狠拧她一下,被他跳着拂开。
她瞪眼望他,见他俊逸的眉宇间戾气渐重,怒气便没了发泄的地方,空余一声长叹:“便是为了我们母子二人以后的富贵,你也不该这样待她,你舅舅疼她跟眼珠子似的,若真惹了她不快,少不得要来收拾你,到时看你往何处哭去!”
如兜头受了记重掴,原嘉神色渐冷,顷刻便散了关切的心思,瞧向忆欢的眸光也只剩下赤裸的嫌恶。
他一刻也不愿多待,连句告辞也不说,旋身便走,留沈惠妃一人跳脚。
因怕忆欢留在宫中又出事,沈惠妃忙不迭派了车马送其回府。一径归了家,又安排大夫看诊抓药,一连歇上好几日,忆欢才觉自己的病渐好转了些。
病的这几日里,因着食欲不振,她清减了些许,加之本就生得高挑,显得身段愈发袅袅婷婷,仿若春柳。
青琐替她拢上新裁的裙子,将人推到镜前,笋绿的襦裙随风轻摆,配上浅黄绦带缠发,倒将她扮成株“油菜花”。忆欢低低笑着,露出唇畔两个清浅小涡。
“小姐明日便穿这一身去赴宴罢,鲜亮又好看。”芳菲也走过来替她拢裙,低声调笑,“惠妃娘娘说明日三殿下穿绿,正与小姐相配呢。”
忆欢想起原嘉的冷脸,笑意不觉淡了几分,摆摆手:“他?怕是我扮作神妃仙子,他也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着就心烦。”
自她十二岁被沈府寻回,青琐与芳菲便一直跟着她,她早将两人看得亲如姐妹,说话便没了顾忌。
青琐微微挑眉,唇角挂上似有若无的一抹笑,劝道:“三殿下毕竟年少,轻狂些也是人之常情,日后成了家,少不得受小姐管着,小姐现在又何必同他置气?”
忆欢撇嘴,都二十有三的人了还年少?四殿下还小他一岁呢,不知稳重体贴多少。
思及此,她不免又要发愁,往后若同他携手余生,岂非三不五时就有架要吵?还有戚家二郎那边……
她望着镜子,长吁一口气。
镜中人烟眉轻拢,睫如鸦羽,眼如秋泓,明眸皓齿,年华正好。可透过那双眼,她恍然瞧见另一个人,容颜枯萎,华发早生,眼底是无尽的失意。
她愣了神,定眼又看,镜中仍只她一人。
她疑心是自己久病未愈,一时花了眼,摆摆头不再胡思乱想,悠然又过一夜。
翌日晨起,秋阳杲杲,日丽风清,正适宜赏秋。
忆欢梳洗妥当,独自用过早膳,同二房和三房的两位姑娘一道出门。
兄长沈琚近来公事繁忙,虽值休沐却仍脱不开手,无空前往,二房的沈岩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浪荡子,正经宴会从不请他。如此,只有府内三位姑娘同往。
三人在门前碰头,彼此点头问好,二房的沈苔晚与三房的沈妍又相视一笑,一同上了后头那架马车,忆欢早习以为常,兀自上了打头的车架。
一行车队缓向城外行去。
二皇子妃谢瑶环是此次赏秋宴的东,她是个热闹性子,好给人牵线拉媒,每逢她摆宴,必将盛京中适龄的公子小姐一并邀了去,也不分男宾与女宾,同在一处吃酒耍乐。
因有不少世家子弟在她的宴上觅得良缘,各家夫人便也不嫌此举有失体统,反与谢瑶环来往甚密,只盼能得她几分照佛,尽早解决了自家小辈的婚姻大事,沈家人也不例外。
据忆欢所知,二房夫人谢蔓与谢瑶环同出谢氏,一向要好,她所出的沈苔晚也颇得谢瑶环看重。
于是当沈苔晚被众人簇拥而出,要她抚琴一曲时,她也不惊讶,反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宴席设在横云山的山腰,既有阳光斜照,又有浓荫遮蔽,可谓冷热相宜。
此时,一缕斜阳恰落在佳人脸侧,照出肌肤欺霜赛雪的白,榴红的耳坠衬着半点朱唇,又是炫目的艳丽。泠泠琴音自她指尖泻出,曲调柔缓,却奏出了天高地阔之意,让人不敢轻易唐突了她。
“这才是名门贵女的风范呢。捡回来的乡野丫头再如何调教,只怕连沈二小姐的半分风采也难及。”不知哪家公子低声评了句,字句间皆是惋惜。
“正是呢,这世家的尊贵体面是要从小悉心栽培的,在一堆庶民里养了这么些年岁,怕是早从根上歪了,可惜了鲁阳沈氏嫡女的名头。”有人附和。
“你们惋惜什么?又不要你们娶。”有人不怀好意地笑,“我们玉树临风的三殿下早接下这桩苦差,便是要在沈家势力与粗鄙的夫人间取舍,也轮不上你我喽。”
……
贬损的话纷至沓来,及至曲终才被溢美之词堪堪盖过去。
忆欢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虽说这话她听得也不少了,但几人当着她的面如此浑说,却是有意给她难堪,实在是气焰嚣张。
她吐出口浊气,冷眼盯着几人的后脑勺,默默握紧藏于袖里的弹弓。
原嘉今日穿竹青翻领胡服,于她身侧立着,乍眼看去倒像是一双璧人。
母妃说表妹喜欢,他便不得不舍了绯,穿一身绿,扮作与她相好。
正浑身不自在着,他又跟着听了一耳朵的污言秽语,眼下只恨不得离她远些,哪会对她有什么好脸。
“你若肯刻苦,同二小姐习得些皮毛,他们必不会拿糟污话辱人耳朵,更不至于带累了我。”
忆欢怔了瞬,烟眉倒竖,抬眼瞪他。
原嘉见她似无乖顺认错的打算,也有些光火,一向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显无情,上下扫她,还不忘压低声音:“难道我说得不对?便是你身边那两个丫头也比你强些。”
忆欢咬唇,想说不对。从前她大字不识,凭着四年的刻苦用功,所绘丹青已能得杜女官一个“勉强”。
她已竭尽所能,夜半点灯,鸡鸣便起,勉力学着那些她始终难以领会的风雅之物,可仍难赶上自小便受文墨熏陶的她们。
她能如何?还要她如何?
她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酸楚,却没驳他,张唇反问:“那表哥呢?表哥文不成武不就,只有一副看得过眼的皮囊,就敢自比卫阶宋玉,不觉心虚吗?”
“你,你岂敢?!”原嘉最受不了她这桀骜不驯的性子,仿佛他说一句,她便有千句百句讥他。
一时邪火上涌,他被气得三尸神暴跳,偏又顾忌着周遭皆是人,不好大声发作,只掐了忆欢的肩就将人往别处带。
他本欲寻处偏僻所在好生数落她,忆欢却怕他是要动手,挣扎间一时情急,捉了他的手狠命咬上一口。
原嘉吃痛,不得不抽开手,俊脸阴沉:“你属狗的不成?”
这一吼,众人皆抬眼望过来。
忆欢背对诸人,毫无所觉,正色道:“表哥既会生气,就应明白,我也不是没脾气的物件儿,不会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更不会任你贬损照旧千依百顺。”
她把话说完,也不去管原嘉青白交加的脸,旋身便走。
岂料一回头,满座的人正定眼望她。她只得强作镇定,紧攥裙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齿痕尚有余温,原嘉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虽在众人跟前丢了脸面,火气却不再往上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谁把你当物件儿了。”他小声嘀咕,见那些人还在瞧热闹,彻底歇了追上去的念头。一拂衣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热闹散了,看热闹的人却不肯散,搅在一处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这桩并不相配的姻缘,却多是说忆欢如何配不上原嘉的。
“大姐姐也真是的,总在外丢人现眼,叫别个如何看我们沈家的女儿。”沈妍以扇掩面,臊得面颊通红,莲足轻跺,背过身跑走了。
同为沈家女,沈苔晚却平静得多,见众人浑然忘了先才的一曲高山流水,她眸光冷了一瞬,轻抚两下琴身,漠然吩咐丫鬟将琴收好,对上谢瑶环时,又是一副无暇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