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错算 神佛如若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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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忆欢忙得焦头烂额，小顺却清闲下来，拢共就那么些账，日也盘夜也盘，早被她算得一清二楚，其中纰漏自然也难逃她的法眼。
账册被人做过手脚，忆欢起初盘账时便隐有所感，却不想二房果真胆大至此，打起了她嫁妆铺子算盘。
也对，亲兄弟尚有为几两碎银大打出手的，千万两银子的进项摆在跟前，谁会不眼红？
忆欢又支使小顺去探查二房几位主子的动向。
沈如晦醉心学问，不常在外流连，谢蔓与沈苔晚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应开支皆出自公中，沈懲年岁尚小更不是花钱的主。
唯有沈岩栖，三天两头往外头撒钱，却从没伸手往家里要过分毫。
据忆欢所知，她这大表哥可不是个会赚钱的主，倒是很爱结交些狐朋狗友。
他这钱，即便不是出自她嫁妆铺子里的，估摸着也是来路不正。
沈岩栖听她问，先乱了心神，吊儿郎当的笑僵在脸上，只是装傻充愣：“听不懂你说什么。”
“大表哥生得蠢笨，真听不懂我也不便强求。”忆欢笑意渐浓，“妹妹这就去同二叔讨教讨教，翰林院学士的官俸何时升得如此高了，能供大表哥这般挥霍。”
“不过二叔也未必能说出个所以然，倒不如直接去问父亲，他是一家之长，向来赏罚分明，大表哥若使得是自己的钱，自是无事的，可若这钱是偷的或是抢的，可就说不准了。”
“沈忆欢……”沈岩栖眸中冒火，“你在胡诌些什么？”
“是否是胡诌，大表哥应当最清楚了，不是吗？”忆欢垂首望他，“也是奇了，大表哥在外千金万金地挥霍，如何府里竟半点风声也无，还是说，有人在替你遮掩？”
“沈忆欢！”沈岩栖暴起，扼住她的脖颈，将人抵在桌边。
她诈出了他的把柄，自然有恃无恐，奋力挣扎起来，提醒道：“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下人们都知道是你干的。”
“弑杀族亲，押送官府，流三千里，以庶弑嫡，是为以下犯上，你会被逐出沈府……”
沈岩栖虽怒火中烧，却还未失去理智，他松了些力道，让她得以喘息，却不肯彻底将人放开。
他抽搐抖动的面皮近在眼前，忆欢犯起恶心，想要闭眼，他又加重了掐握她脖子的力道，她不得不睁眼瞧他。
“沈忆欢，你真把自己当成沈氏的大小姐了？”他喉间发出咯咯的笑音，“你算哪门子的大小姐？哪个真把你当大小姐了？”
“土丫头就是土丫头，如何也没个见识，几两银子的事，你缺多少，哥哥我补给你就是，作甚要闹得这般难看？”
他腾出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腮，又拿一双淫邪的眼将她上下打量一遍。
“罢了罢了，你这样的姿色，送上床我也不要，就当我大发慈悲，行个善举，银子就施舍给你了。”
沈岩栖松了桎梏，忆欢落到地上，空气灌入肺腑，她剧烈咳嗽起来，又在咳嗽声中，听见他轻飘飘的话音：“难怪三殿下看不上你，长相不出众也就罢了，连识礼乖顺也学不会，还敢威胁我。”
“待你成了婚，还是乖乖在家相夫教子罢。”
脚步声渐远，忆欢攥紧拳，盯着他的背影，眸光冷冽，缓缓又被浓密的睫羽掩了去。
她惊觉，不是所有人都同原谌那般好性，任她威胁。
她原本的那点小聪明，并非对所有人都有用，人气急了是会动杀心的……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沈岩栖。
胸口好似破了个窟窿，漏起风来，吹得她心底一片酸涩，直将从原谌那儿讨来的自信尽数淹没。
令她飘然的欢欣消失殆尽。
忆欢捋好头发与衣裙，确保一切如常后才推门走出院子。
门口只有那两个伙计守着。
见她出来，女伙计忙拉一把男伙计，两人生疏地朝她行了一礼。
忆欢这才有工夫细看二人，女伙计面容姣好，很有几分秀丽，男伙计却生得浓眉凹目，瞧着倒像是乌涂人。
“小姐。”云徵捧起空手伸到她跟前，提醒道，“药材钱。”
忆欢后知后觉，两人是押药上府，才有此无妄之灾，她原还想逼着沈岩栖同这女子道歉，却弄巧成拙了……
她解下腰间荷包，放入云徵手里，一语不发地抬步离开。
男伙计偏要打破平静：“你就拿这个打发我们？”
“阿弟！”云徵忙喝住赫连拓，“不可无礼！”
他汉话说得流利，乍一听，口音与小顺颇为相似。
忆欢顿住步子，旋身将他望住，是货真价实的乌涂人。
“你不都打回去了嚜，还是说，打一个不够，要连着我一块打。”她轻慢一笑，“别忘了你身在大临，说话做事且先掂量掂量，免得带累了旁人。”
她的目光轻移，落在云徵身上。
云徵微怔，只觉她的笑虽冷，眸中却并无轻蔑之意，反有些莫名的哀凄。
她正待细瞧，却有个圆咕隆咚的团子滚过来，定睛一看，是个身材臃肿锦衣华服的小子。
沈懲满头大汗地扯住忆欢的裙摆，嚷道：“大姐姐，你快去看看缪姨娘罢。”
“我才撞见她的婢女兰儿，说她家姨娘要生了，却找不见府医稳婆，瞧着怕是凶险。”
忆欢拢眉，反握住他的手，急道：“生了？她何时有的身孕？我怎不知？”
沈懲鼓起腮，愈发像只胖头鱼：“大姐姐这话问的，我又不是大房的人，你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去，还不是碰巧给我撞见了，我还嫌晦气呢……”
不待他说完，忆欢便提裙往后院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着实乱了心神，半道撞上芳菲，愣了几息才吩咐她拿了对牌去府外请大夫与稳婆。
她赶到时，缪姨娘的院外正聚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几人插腰将兰儿拦在门口，不许人往外跑。
忆欢唯恐缪姨娘在自己手下出了事，才要上前，又被人扯住，回首一看，竟是孙嬷嬷。
“大小姐不在前院听戏，如何到这个腌臜地来了？”她冲她和蔼地笑着，苍老的面皮皱在一起。
忆欢心中一悚，尚未回过神来，讷讷道：“沈懲说缪姨娘临盆，却没有稳婆和大夫，我先过来瞧瞧。”
“小姐与夫人真是像啊，一样的心善。”孙嬷嬷感慨一声，又拍拍她的手，“女人家生产，也就那么回事，用不着什么大夫稳婆的，有嬷嬷在这儿看着呢，别怕，别怕。”
忆欢颔首，又往那悄无声息的院子里望一眼，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嬷嬷，为何那些仆妇要将兰儿拦在里头？”
“女人生产血气重，她年轻，害怕起来就要说胡话。”孙嬷嬷笑意未减，“若跑到外头去冲撞了爷们儿，小姐可少不得要吃老爷一通挂落。”
忆欢后脊发寒，正犹疑着，孙嬷嬷又摸出方帕子，慈爱地揩去她额上的汗，笑着将她往外推：“我的好小姐，跑得这满头的汗，快回院去梳洗梳洗，免得招惹老爷不快。”
忆欢懵懂转身，正要往外走，倏尔，院子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像鸟儿濒死前最后的嘶鸣。
“你好狠的心啊……”
顷刻，又归于沉寂。
忆欢耳内嗡鸣阵阵，旋身将孙嬷嬷望住，她脸上的笑有些发僵，看得她一阵心惊肉跳。
她将人挥开，疾步走近院内，兰儿跌坐在地上，满脸的泪。
她见到忆欢，立时跪好，“砰砰”磕起头：“求大小姐救救姨娘罢……求夫人……求大小姐……”
忆欢惊惶，先是无措，再是一阵恶寒。
“府医呢？”她牙齿打颤。
兰儿仰头，眼泪止不住地掉：“在……在夫人房里……”
孙嬷嬷将她重重掴倒在地：“没安好心的小蹄子，满口胡吣些什么，夫人和小姐也是你能挑拨的？”
忆欢再顾不上许多，发足狂奔，往慈安堂里跑。
冷风呼啸着掠过，却盖不住缪姨娘的惨叫，反复在她耳畔盘桓。
提起缪姨娘，她只能记起个模糊面容，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
忆欢不觉得自己是动了恻隐之心，她只是很害怕，也不明白，究竟为何，一个女人要对另一个女人下如此重手……
终于，耳边惨叫被木鱼声替代。
忆欢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直入未点灯烛的佛堂里间。
轩窗半开，朦胧月光披洒，照见高氏虔诚的半张面孔。
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听见推门声，敲木鱼的手只微微一顿，又仿若无事地继续。
她的漠然映入忆欢眼中，她到底存了几分敬畏，没能发作，只生硬地问：“府医呢？”
高氏乜她一眼，空洞的眼里望不见忆欢的影子，没有答话。
忆欢吸了口气，又问：“府医呢？”
高氏这才如梦初醒，静了片刻，只反问道：“她死了？”
尘埃落定。
忆欢额角突突直跳，一颗心彻底冷下来，怒气随之上涌。
神佛隐匿在暗色里，如若知晓虔诚的信徒是草菅人命之辈，还肯受她跪拜吗？
“她就要死了，满意了吗？”
“母亲日日吃斋念佛，原来求的竟是这些，佛祖也肯应吗？”
她空望着她，怒气烹心，却吐不出难听的话，几欲落泪。
高氏回望她，却缓缓弯起唇，冷冰冰道：“她若死了，她的亲族会得到沈如兴的提拔，运气再好些，还能就此摆脱庶族的身份，她应当高兴。”
忆欢喉头微哽，“噗通”跪倒在地，拿一双肖似高氏的眼凝望着她。
高氏不解，有些微的愣神，在那双琉璃似的瞳眸里，瞧见一个踏马纵歌的天真少女，像是她，又不是她。
“母亲，求你，让府医去给她瞧瞧罢。”忆欢眼底的泪漫出来，失态地扯住高氏的袖侧，“缪姨娘她很痛……很痛……”
高氏又回过神来，无动于衷地任她攥着袖，木着脸又敲起木鱼。
一声连着一声，像是催命符。
忆欢再按捺不住怒气，劈手去夺她手上的佛珠。
两相拉扯，串珠线断，佛珠四散滚落。
高氏忙去拾，却被忆欢扯住袖子，她抬手掴了忆欢一掌，将人推开，四下去寻，却再难拼凑完整。
零散的佛珠在掌心滚动，高氏的面容陡然变得狰狞。
她几步逼近忆欢，攥住她的领子：“这是我好不容易为欢儿求来的，你……连我的这份心也不肯成全，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错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