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25、第二十五章 夹缝 李海洋心头

　　李海洋心头一沉，被父亲半推半拽着进了堂屋。暖黄的灯光下，居委会书记李洪亮正从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站起身，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海洋回来啦？可算等着你了！”他脚边，赫然放着两箱包装精致的高档白酒和两箱花花绿绿的饮料，在简朴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扎眼，像突兀闯入的异类。

　　“大爹，不好意思，”李海洋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声音带着倦意，“和同学们聚了聚，回来晚了，让您久等。”

　　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木头的坚硬透过薄裤渗进来，有些凉意。堂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灯泡的灯光在顽强地支撑着。

　　“您…找我有事？”他开门见山，只想快点结束这突如其来的会面。

　　李洪亮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饱蘸了愁苦，沉甸甸地落在寂静的屋子里。他抬手搓了把脸，刀刻的皱纹更深了。“唉！还不是为了你那个不争气的二哥海丰！这个混账东西啊……”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驾照影子还没见着，就敢买辆轿车！昨天喝得烂醉，开着车在街上…撞了人，撞完就跑了！现在躲得人影不见，公安局的人，一趟趟往我家跑，门槛都快踏破了！你说说，这可叫我怎么办呐？”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海洋，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李海洋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撞得…人怎么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听…听说，一个没救过来，走了。还有一个，伤得不轻，在医院躺着呢。”李洪亮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启齿的沉重。

　　李海洋的心猛地一缩。他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无证驾驶、酒驾、肇事逃逸…还出了人命…大爹，这事…这事太大了！您找我…我能办什么呢？”他本能地推拒着，这责任太重了，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李洪亮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着急切：“海洋啊，大爹知道你有出息！听说你谈的对象，是交警大队的张亚茹姑娘吗？她爸，那可是咱公安局的张曙光副局长！她妈高静文，法院的办公室主任！这可都是咱县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海洋，你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请他们出面帮帮忙，疏通疏通，看能不能……把事情往轻里说说？”他几乎是恳求了。

　　李海洋感到一阵恼怒和无奈。“大爹，您听谁说的？我和亚茹才认识两天，八字还没有一撇，连她爸妈具体做什么都还不清楚呢！再说，这么大的事，人命关天，证据确凿，法律条文摆在那儿，他们能帮上什么忙？”他试图讲道理，但感觉像是在对一堵焦虑的墙壁说话。

　　“海洋！”李洪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强硬，随即又软下来，“你打小就聪明，大爹我看着你从小长大，就觉得你将来准有出息！以前你家里有点啥事，你大爹我哪次不是能帮就帮？”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洪国，寻求支援。李洪国立刻接上话茬，脸上堆着愁苦和惶恐：“是啊！海洋，你大爹这些年没少照应咱家。如今他家摊上这样的大事，咱不能干看着啊！实在不行……要不，明天爸陪着你，咱俩一块儿去亚茹家，登门拜访拜访她爸妈？求求情？”他搓着手，眼神在儿子和李洪亮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不安。

　　李海洋看着父亲卑微又急切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无奈地说：“爸！才认识几天啊？您这样冒冒失失跑去人家家里，像什么话？这……这不是让人看不起吗？明天…明天我先单独跟亚茹说说，探探口风，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可能……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感到一种被绑架的窒息感。

　　李洪亮闻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站起身：“好好好！海洋，那大爹就等你的信儿了！你可千万上心啊！”

　　他作势要走。李洪国慌忙提起地上的酒和饮料：“他大爹，你看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都是自家人，快拎回去！用不着这么客气的！”他试图把东西塞回李洪亮手里。

　　李洪亮按住李洪国的手，同时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不由分说地用一本书压在八仙桌上面。“这个你先拿着！给他们先用着，打点打点，不够，大爹再想办法！”

　　那信封的厚度，沉甸甸地昭示着里面的分量。李洪国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放下手中的酒和饮料，抓起信封就往李洪亮怀里塞：“这个不行！绝对不行！快拿回去！”

　　李洪亮脸色微微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不是给你的！放那儿！”他推回李洪国的手，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李海洋拿着信封，使劲塞到李洪亮口袋里：“大爹，你如果不收起来，我明天就不去说了。”

　　李海洋和李洪国跟着送李洪亮出去。院门打开，微凉的夜风灌进来，李海洋深深吸了口气。李洪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院门口父子两人呆呆地站着。回头看着堂屋里的酒和饮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个人心上。

　　李海洋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张亚茹。刚把昨晚李洪亮来访的事开了个头，提到“李海丰”这个名字，张亚茹猛地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打断他：“李海丰？那个开黑色奥迪逆行的？是你堂哥？！”

　　看到李海洋沉重地点点头，张亚茹的脸色瞬间由惊讶转为愤怒，柳眉倒竖：“你这个堂哥，简直是无法无天的‘马路杀手’！无证驾驶已经够离谱了，大白天的在主干道上疯狂逆行！撞倒行人后，非但不下车救人，反而一脚油门加速逃逸！有见义勇为的群众骑电动车想拦他，他直接把人家连人带车撞飞！紧接着又刮碰路边一辆正常停放的轿车，然后像疯子一样逃得无影无踪！那场面，周围群众看得清清楚楚，简直跟拍好莱坞飙车追凶片一样惊险！昨天我刚好出现场，你这个堂哥太过火了！我们高度怀疑他当时不是酒驾，就是毒驾！我们通过走访取证，他是中午在东海大酒店喝得酩酊大醉，走路都打晃，就这样还敢开车上路！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见到性质这么恶劣、后果这么严重的交通肇事逃逸案！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执法者的凛然正气。

　　李海洋听得心惊肉跳，他心中的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浇灭。他艰难地问：“那……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张亚茹的怒火未消，语速飞快：“第一步，必须立刻投案自首！这是争取从宽的唯一出路！然后，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积极筹钱医治伤员，赔偿死者的丧葬费、伤者的医疗费、所有被撞坏车辆的车损费！最后，接受法律的审判！就他这种罄竹难书的恶行，造成一死一伤的惨剧，还疯狂逃逸、抗拒抓捕，我看判死刑枪毙都不冤！”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受害者的同情和对肇事者的极度憎恶。

　　“枪毙？！”李海洋被这个词震得浑身一抖，脸色煞白，“真…真有那么严重？”

　　“当然严重！严重到超出一般交通肇事的范畴了！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张亚茹语气凝重，“这案子性质太恶劣，影响极坏，昨天就已经从我们交警大队移交给刑警大队了！按‘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方向侦办！你说严不严重？”

　　李海洋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那……如果投案自首，积极赔偿，看看……能不能争取减轻点处罚？”他的声音近乎恳求。

　　张亚茹看着他焦虑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坚定：“海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我只是一个基层民警，对这种已经上升到刑事重案且社会关注度极高的案子，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帮忙’减轻处罚！一切都要按法律程序来，由法院依法判决。我们能做的，就是依法办案，严惩肇事者，给受害者和社会一个交代！”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划清了原则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