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26、第二十六章 法律和人情 李海洋失魂

　　李海洋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父母愁云惨雾地坐在堂屋里。桌上，昨晚那两箱酒和饮料原封不动地放着，旁边竟又多了四箱显得格外碍眼的水果和昨晚那个厚厚的信封。

　　李洪国哭丧着脸，指着水果和信封说：“你大爹的酒还没退回去呢，今天一大早，他又让居委会治保主任李华送来了这些，话里话外就是催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李海洋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礼物”，只觉得特别恼怒和沉重。他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我问过了，刚回来。办不了，一点可能都没有。这些东西，还有桌上那个信封，我一会儿全给他退回去。我可不怕得罪他！”

　　李洪国听罢，脸都皱成了一团，急得直跺脚：“退？就这么退回去？这不就等于当面打你大爹的脸，彻底跟他家结下仇了吗？本来我们两家关系就紧张。亚茹姑娘年轻，可能不当家……要不，你再想想办法，跟她爸爸张局长好好说说？人家是领导，办法多，看能不能…看能不能在程序上稍微…缓和一下？”他眼中还残留着急切的幻想。

　　李海洋颓然坐到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父母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决绝：“爸，张亚茹的爸爸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这是犯法！是杀人！他一个公安局副局长，能去徇私枉法吗？我向他开不了这个口，真的张不开这个嘴！”

　　李洪国被儿子的话刺痛了，长久压抑的担忧、恐惧以及对李洪亮的忌惮瞬间爆发出来。他猛地站起来，恼怒地指着李海洋：“开不了口？张不开嘴？你不去说，不去求，你怎么就知道一定办不了？！你大学毕业了，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了，现在家里遇到难处，求你帮这点忙，你就这么推三阻四？”他的声音带着嘶哑，眼泪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那堆礼品，此刻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都要崩溃了。

　　看着父亲痛苦扭曲的脸和母亲无声的泪水，李海洋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亲情与良知、人情与法律，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的妥协和深深的无力感：“……好，我去说。我去试试……”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李海洋带着李洪亮的全部礼品，站在张亚茹家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院门外。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爽，却吹不走李海洋心里的紧张。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徘徊了足有十几分钟。最终，他咬了咬牙，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抬手敲响了门环。

　　门开了，张亚茹的笑脸出现在门口：“海洋？快进来啊！”然而，当她看到李海洋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迟疑，再低头瞥见他脚边那一堆东西时，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急道：“哎呀！你怎么把这些带过来了？我爸最忌讳这个！快拿回去！他会生气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色：“是海洋吧？进来坐。正好，你堂兄的事，亚茹和我说了，我也想跟你聊聊。”那是张曙光的声音。

　　张亚茹无奈地叹了口气，飞快地把那些东西拎起来，塞到院门内侧最暗的角落里，小声急促地叮嘱李海洋：“记住！走的时候一定全部带走！一件都别留！”

　　客厅里，张曙光坐在沙发上，面容沉静，目光如炬。他示意李海洋坐下。“你昨天跟亚茹说的事，还有你今天来的意思，我大概都知道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作为长辈，也作为一个执法者，我谈谈我的看法。首先，你那个堂哥李海丰，现在唯一正确的出路，就是立刻、主动投案自首！只有自首，才符合法定从轻情节。基于此，在后续程序上，如果符合条件，可以依法为他申请办理取保候审。”

　　李海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听着。张曙光继续道，条理清晰：“其次，在案件侦办和后续司法程序中，必须全力配合公安机关，如实供述所有犯罪事实，深刻认罪悔罪。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必须积极主动、尽其所能地赔偿受害者的所有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伤者的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伤残赔偿金，以及被撞坏车辆的车主的所有损失。取得受害者家属的谅解，是争取从宽处理，尤其是争取缓刑的关键因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海洋，“我能说的，就是这些。这是法律框架内唯一可能争取的方向。至于其他的想法，”他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既不可能，也不应该。”

　　李海洋的心沉静下来。他明白了张曙光话中的分量和边界。法律的红线，清晰而冰冷地横亘在那里，不容僭越。

　　第二天，张亚茹还是坚持把那些酒、饮料、水果和那个原封未动的厚信封，原原本本地送回了李海洋家。她的态度温和而坚决，没有多说一句话，但那无声的行动，已经宣告了某种原则的不可动摇。

　　李海洋把张曙光的意见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李洪亮。电话那头，李洪亮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失望和巨大压力的叹息：“唉……要赔这么多钱……这不是要倾家荡产吗？海洋，你看……能不能再跟你岳父说说，请他……跟保险公司那边也施加点压力？让他们……让他们能分摊一些？或者，在责任认定上……再想想办法？”他的声音里，依然残留着一丝试图在规则边缘寻找缝隙的侥幸。

　　李海洋拿着电话，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算计的恳求，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夹在情与法、亲与理之间的煎熬，远未结束。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像陷入了无边的泥沼，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由人性和规则共同构成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