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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相亲 赵琳琳从马 ...

  •   赵琳琳从马鞍山坐长途汽车到达省城,在姨妈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就坐上到泉河县的长途汽车。从天刚蒙蒙亮一直到太阳偏西,长途汽车终于晃晃悠悠地驶入了顺昌地界。车窗外的景色,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种满了庄稼,一些村庄点缀其间,那些破旧的房屋像一卷被逐渐拉回的、褪了色的胶片,将赵琳琳心中的希翼慢慢磨成了齑粉。

      她不明白,毕业时无论怎么劝阻,李海洋却执意要回家乡。而他的家乡就是这样一幅模样。

      赵琳琳曾经多次听到爸爸介绍皖北的贫困,她以为是爸爸为了反对她和李海洋的关系而故意进行了夸张,现在感觉现实的确就是这样。

      她曾拒绝了李海洋一起回泉河的提议,拒绝想象那个叫“泉河”的县城,也近乎拒绝了他所背负的那个模糊的未来。然而,当分离的时日被思念拉长,当在一起的美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涌现,她还是在一种混合着不甘、思念和微弱期望的情绪驱动下,踏上了这趟长途车。

      也许,亲眼看看,并没有他说的、或她想的那么糟?也许,爱情能克服那些抽象的困难?

      也许,现实会粗暴地撕碎了所有“也许”。那就让自己彻底死心吧。

      路越来越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田野里散落着灰蒙蒙的村庄,房屋低矮,不少屋顶还是陈旧的黑瓦或石棉瓦。路边偶尔可见堆着杂物的破旧板车,牲口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一切仿佛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这景象,与她熟悉的城市近郊、与她想象中的“李海洋将要工作生活的地方”相去甚远。她的心一点点向下坠,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随身小包的带子。

      当“泉河县汽车站”几个褪了色的红字映入眼帘时,黄昏的余光正给它涂上最后一笔苍凉的色调。车停了,她随着稀稀落落的乘客下车,双脚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一股混杂着尘土、汽油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所谓的车站,不过是几间敞开的、墙壁斑驳的平房。院子里停着几辆和她乘坐的同样破旧、漆皮剥落的长途汽车,像是疲惫不堪的巨兽,趴在那儿喘着气。

      这景象,比她路上看到的任何村庄更像一个终点——一个看似一切都将缓慢停滞的终点。

      她愣在原地,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提包。

      这就是他坚持要回来的世界?这就是他放弃他们未来的地方?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攫住了她。

      车站门口,一排用石棉瓦和木桩胡乱搭起的低矮饭棚更添凌乱。石棉瓦上压着防止被风吹走的凌乱砖头,其中一处显然漏雨,盖了块脏兮兮的塑料布,布角在傍晚的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破旗。

      棚下,炉火正旺,摊主们开始张罗简单的晚饭。正中间那个铺子,案板上堆着的,赫然是早上卖剩的、已经彻底软塌、颜色暗沉的油条。一阵风卷着尘土扫过,肉眼可见的细沙就那么落在了油条上。

      就在这片灰蒙蒙、乱糟糟的背景中,她看到了翘首张望的李海洋。

      他站在那个饭铺门口,正焦急地向车站内张望。他穿着件普通的衬衫,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那么真实地杵在那个她完全无法接受的环境里。

      所有的委屈、长途跋涉的疲惫、对未来的恐慌、以及眼前景象带来的巨大心理落差,在这一瞬间决堤了。她曾经幻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或许是争吵后的冷静,或许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却唯独不是这样——她站在一个仿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看着他,也看着他所选择的、她永远无法理解的“生活”。

      看着李海洋向她跑来,赵琳琳毫无预兆地哭出了声,那哭声里充满了幻灭的痛楚。她不是在哭眼前的贫穷或简陋,而是在哭她心中那个关于“两个人未来”的图景,在此刻被彻底摔得粉碎。

      李海洋来到跟前,想接过她的行李,想拉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安慰着:“琳琳,你来了!路上累了吧?这儿…这儿风有些大,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他脸上混合着惊喜、尴尬和急切。

      但赵琳琳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猛地掰开他试图握住她的手,那触感此刻让她觉得更加难过。她泪眼模糊地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车站,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李海洋,又看了一眼那尘土中的油条和乱舞的塑料布。这里的一切,连同站在这里的李海洋,都成了她那个破碎梦想的狰狞注脚。

      她用力摇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抽泣着,拽回自己的提包,转身朝着一辆即将开往省城方向的夜班车踉跄走去。任凭李海洋在身后如何呼喊、劝说,她都没有再回头。

      车门关上,发动机发出轰鸣。车子驶出这个破旧的汽车站,将暮色中的李海洋,和那个让她心碎的世界,一起迅速抛在了后面。赵琳琳靠在肮脏的车窗上,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越来越深的黑暗,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知道,她离开的不仅是一个县城,也是一段人生,和一个曾经深爱过、却无法走向同一方向的人。

      夜班车载着彻底的失望和青春的某个句点,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一天傍晚,李海洋正在家里看电视新闻联播,二姑推门进来了。

      她满脸喜气地说:“海洋,快点打扮一下,跟我去相亲。”

      李海洋站起来说:“二姑,谢谢你啦!我还没有上班呢,相什么亲呢!”

      妈妈说:“男大当婚,相亲不是正常的嘛!先去看看合适不合适,又不是去结婚。”

      李海洋说:“我对相亲这种形式是很排斥的。”

      二姑说:“都已经约好了,在你大姑家见面。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可以见一面就走。让我和你大姑好交差。不然人家该说我们俩是骗子啦。”

      李海洋只好起身,妈妈让他换上新衣服再走,李海洋用一只手把自己的头发揉了揉,显得更加凌乱,然后骑上自行车跟着二姑,很快就到了大姑家。

      姑娘还没到,大姑家已经做好了晚饭,大家就坐下吃饭,李海洋刚咬了一口馒头,就看见表妹急匆匆进屋,说:“来了,来了。”

      大家都急忙起身,收拾碗筷。李海洋也急着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吃完,就连咬几口,嘴里鼓囊囊都是馒头。

      就在这个时候,姑娘进屋了,她环顾四周:“你们都在吃晚饭吧?那继续吃吧。”

      大姑说:“要不要一起吃点?”

      姑娘说:“我吃过晚饭过来的。”

      大姑说:“我们也就吃完了。”

      她和二姑麻溜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你们坐下来聊聊。”然后,都出了门,到院子里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海洋和那位姑娘。李海洋把剩下的馒头放到桌上,正在忙着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

      姑娘笑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把手伸出来:“你是李海洋吧,我叫张亚茹,警校毕业,在公安局交警队工作。”

      李海洋说:“我叫李海洋,师大刚毕业,即将分配到二中工作。”

      张亚茹说:“我家原来住在公安局家属院,因为要翻盖楼房,我家就搬出来,和大姑做了邻居。我爸爸哥哥都在公安局工作,妈妈在法院工作。”

      李海洋说:“我家是东边李湾村的,父母都是农民,兄弟三人,我是老大,其他都在上学。”

      张亚茹说:“我老家原来也是陶老乡的,我爸参军,我妈随军,我和哥哥都是在河南洛阳出生的,后来我爸妈转业,我们也都回来啦。”

      李海洋说:“我家条件不是很好的,虽在县城,其实属于农村。”

      张亚茹说:“我老家也是农村的,你是大学本科毕业,不要嫌弃我小中专生就好。”

      李海洋上前一步,欲与张亚茹握手,张亚茹后退一步,用力做了一个标准的敬礼,然后再上前和李海洋握起手来,并没有马上松开。

      张亚茹说:“外边月亮很好,要不然我们到外边散步吧。”

      他们一起出屋,和院子里的姑姑们以及张亚茹的嫂子打个招呼,就出了院门。

      月亮如一个皎洁的银盘,倒扣在树梢的上方。月光如同水银,满满当当地倾泻下来,在石板路上流淌成了亮汪汪的一层。

      他们俩并肩而行,脚步轻缓,生怕踏碎了这层流动的银光。路旁草木的影儿匍匐在地,轮廓清晰如刀刻,横斜相叠,倒像是水底沉船散落下的零碎遗骸。

      月光也悄然爬上了张亚茹的发丝,发梢上仿佛跳跃着无数细小的、银色的精灵。李海洋侧过脸去看她,她颊上亦浮起一层温润如玉的清辉。她发觉了李海洋的注视,回眸一笑,那笑容映在月光里,仿佛瞬间被镀亮、被定格了。

      他们往前慢行,他们的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最后竟浑然不分了。路蜿蜒向前,不知不觉绕到了柳塘边。水面像一整块无垠的墨玉,唯有月光浮在上面,碎成无数粼粼的银片,随着水波荡漾、跳跃、沉浮。

      四野安静,唯有蛙声织成一片细密的网,网住了整个夜晚。他们的脚步放得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湖中沉睡的月魄。停驻在岸边,张亚茹微微靠着李海洋,彼此呼吸的节奏在寂静里悄悄合拍。

      夜露无声地升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微凉地沾湿了鞋尖。柳塘对岸的柳丝垂落,几近及水,那丝丝缕缕的垂影里,忽然飘来几声低低的絮语。她目光倏然亮起来,轻轻扯了扯李海洋的袖子,示意他倾听——原来是一对相依的鸟儿在巢中呢喃。他们屏息静听,那细碎的音节融化在无边的月夜里,竟分不清是鸟鸣,还是夜风掠过树梢时留下的叹息。

      张亚茹凝望着水面,忽然低语:“你看,月亮在水里碎了,可每一片都还那么亮。” 她伸出手指,遥遥指向水塘中间那一片晃动的光亮,仿佛想从这流动的碎银里,发现什么稀奇的东西。

      张亚茹忽然转过头来,月光正巧泻入她的眼波深处,那眸子里仿佛盛满了流动的星河。此刻,他们无言而立,连呼吸也悄然放轻了,仿佛生怕一丝气息就会惊扰了这水晶般凝固的良夜。

      头顶的满月,宛如苍穹之眼,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这塘边的方寸之地。它屏息凝望,目光悄然落在他们身上,无声地浸染着、拥抱着、见证着。它只是默默见证着:这月下的两个身影,连同他们心中那不可言说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心事,都被这无边的银辉,温柔地托举在时间之外。

      星期六傍晚,暑气未消。李海洋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和松垮的短裤,斜倚在院子里的老竹椅上,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

      天边的晚霞像是打翻的调色盘,浓烈的血红色正一寸寸被暮色吞噬,渐渐沉淀成灰暗的铅云,如同巨大的帘幕缓缓垂落,将白日的喧嚣温柔地裹藏起来。

      李海洋放下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书页上的字迹在昏暗中已有些模糊。

      突然,两下极轻、极克制的敲门声,像怕惊扰了这黄昏的宁静,从院门方向传来。

      “谁啊?请进!”李海洋坐起身,朗声问道。

      院门纹丝不动,门外一片沉寂。他满脸疑虑,趿拉着拖鞋走到院门口,“吱呀”一声拉开大门。

      门外,张亚茹正笑盈盈地望着他,晚霞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进来啊。”李海洋侧身让开。张亚茹却站着没动,举起捏在指间的两张电影票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走,请你看电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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