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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回乡报到 回到泉河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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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泉河县,李海洋把报到证交到教育局,便闭门不出。分配到哪所学校?他懒得打听,整日在家帮着做家务,仿佛要用琐碎填满心里的空洞。
只有周末傍晚,他会去李洪林家串串门,算是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李洪林在顺昌监狱工作两年了,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回来。李海洋去时,常看到李洪林两岁多的女儿李小冉在他膝盖上闹腾,李洪林则用一双大手稳稳护着,嘴里聊着监狱的日常。
“监狱工作很累,是真累。”李洪林叹口气,“你们教的是好学生,我们管的是最差生。整天跟劳改犯打交道,神经绷得紧紧的。轻刑犯还好管,想着早点出去,会认真改造。那些重刑犯,刑期长,有的对生活失去信心,就破罐子破摔,危险得很。必须寸步不离盯着,劳心劳力。”
他话锋一转,带点自嘲的经验之谈:“我们慢慢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有时也苦中作乐。看守他们下田种水稻倒是个‘轻省活儿’。我们累了就靠在田埂上晒晒太阳,看他们插秧,倒也能喘口气。戴着墨镜,偶尔打个盹儿他们也瞅不见。当然,隔会儿得动一动,换个姿势,别让他们琢磨出破绽来。”
他顿了下,压低声音:“嘿,咱县里以前那两个风光无限的局长,一个在里头管黑板报,一个当卫生员呢!还有个老同学,诈骗犯进去的,当炊事员呢”。
李海洋介绍说:“我爹不同意我留在芜城,硬是把我拽回来了。”
李洪林停下逗弄女儿的手,看着他,直言不讳:“恕我直言,我感觉你这可是步臭棋。”
“还用你说?”李海洋苦笑,“踏进泉河地界那一刻我就后悔了。去二中报到,校长是我老师,嘴上说‘欢迎我的得意门生回来’,可看着母校那几十年不变、破破烂烂的校舍,我这肠子都悔青了。”
“那…接下来咋整?”
“路好像只剩一条了,”李海洋眼神望向别处,“考研!”
看李海洋起身要走,李洪林忙说:“翠芳回高塘娘家了,要晚点才回。”
他把女儿小心放到地上,转身进了厨房,拎出一袋米,“喏,我们自己农场种的。糙是糙点,好在没打药没用化肥,绝对绿色有机食品!拿回去尝尝。”
李海洋拎着那袋沉甸甸的米刚踏进家门,弟弟李海峰就冲了过来,脸上交织着委屈和期盼:“哥!我的分数明明过了一中录取线,可名单上没有我!”
他把成绩单塞到李海洋手里。李海洋接过来细看:“怎么回事?”
“我初三复读了一年,中考报名是在城关镇教办室,按‘历届社会青年’报的。”李海峰声音发急,“教育局公布的一中高中录取分数线,普通应届生录取线是587分,可历届生的线划到了618!我考了615分,卡在中间了。跟爸说了,他…他就只会叹气。”
他抓住李海洋的胳膊,眼神灼灼,“哥!我想上高中!你帮我想想办法!”
找谁帮忙呢?教育局一个人不认识,两眼一抹黑,一中的老师估计也帮不上忙。
李海洋躺在床上,想了半夜,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弟弟那双渴望的眼睛在黑暗中挥之不去,焦虑像藤蔓缠绕心头。他辗转反侧,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筛了一遍又一遍,依旧一片茫然。
第二天上午,李海洋蹬着自行车到了城关镇教办室,打听一番,找到了高主任。“您是高主任吧,有个情况,我觉得非常不公平,想跟您反映一下。”李海洋开门见山。
高主任头发花白,理着平头,朴实和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坐下说。”
“今年教育局划定的一中高中录取分数线,应届生587,历届生却要618。这差距也太大了,太不合理!”李海洋说,“所有历届生都是从咱城关镇教办室报的名,这分数线,不是明摆着歧视咱们教办室输送的考生吗?”
高主任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嗯…这个划分,确实值得商榷。”
“我们城关镇教办室是不是应该向上级反映一下?至少提个建议,或者把我们的意见报到教育局去。”李海洋顺势递上一张纸,“我草拟了一份建议书,您看看这样写合不合适?”
高主任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写得很在理!就该这么提!”他拿起公章,“啪”的一声盖在落款处,“行,就以咱们教办室的名义报上去。我明天安排……”
“不用麻烦您派人,”李海洋立刻接过盖好章的建议书,“我正好要去教育局办事,顺路送过去!”
过了几天李海洋骑着自行车,又到了城关镇教办室。高主任看到他,放下报纸,站起来拉着他坐下:“教育局已经回复,应届生与历届生的录取分数线相差太大,确实不太公平。局党委下周开会研究,准备逐渐减少差距。”
一周后,李海峰几乎是飞进家门的,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兴奋得语无伦次:“哥!哥!录取了!一中!高一六班!”他喘着粗气,脸上是连日阴霾后绽放的光彩,“班主任叫张九音,听说是你师大的师兄!以前还来过咱家呢!”
父亲李洪国在一旁看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拍了拍李海洋的肩膀:“你看,你毕业回来,不也办了件顶顶要紧的事?多好!”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海峰这事,多亏了你跑前跑后。”
李海洋没接话,只是默默接过弟弟手里的通知书。纸很轻,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二中的灰墙破瓦还在眼前晃动,弟弟的狂喜如此真实。他攥紧了通知书,考研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迫切——这袋来自监狱农场的糙米,这纸承载着弟弟未来的薄纸,都成了困住他的网,也是他必须挣脱的起点。路,终究还得自己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