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20、第二十章 毕业 1988年

　　1988年的夏天，芜城的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蝉鸣声从校园的梧桐树上不间断地传来，像是为即将分别的学子们奏响的离歌。
　　班里同学有的接到大学通知书准备读研，有的成绩好的或者跟系里关系好的，就被推荐到其他高校或省直单位工作，绝大部分回原籍教育局报到。
　　李海洋站在宿舍窗前，终于领到大学毕业证和历史学学士证书，他捏着那张红色缎面的毕业证书。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证书上，“江淮师范大学”几个烫金大字闪闪发亮。他翻开内页，自己的黑白照片上，年轻的面容带着几分青涩和倔强。照片和学号上面盖有江淮师范大学的钢印，正面介绍李海洋从1984至1988年在江淮师范大学历史系学习，成绩合格准许本科毕业，并获得历史学学士学位。同时领到的还有教师资格证、普通话二级乙等证书。还有一张到泉河县教育局的报到证。
　　整整四年，从1984年到1988年，历史系的课程、图书馆的灯光、宿舍里的卧谈、镜湖边的漫步，都将成为过去，一切浓缩成这样的一张毕业证书。
　　“海洋，你的报到证领了吗？”室友林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领了。”李海洋指了指桌上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泉河县教育局报到证。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园叹了口气：“你真要回泉河县？赵琳琳不是说能帮你调到马鞍山吗？”
　　李海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毕业证书的边缘，陷入沉思。
　　三天前那个傍晚，他和赵琳琳在镜湖边的长椅上进行一次深谈，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李海洋感觉眼前的背景有些苍凉。赵琳琳拉着他的手，眼睛里闪烁着他不忍直视的泪光。
　　“我爸虽然只是个科长，但在系统里认识不少人。只要你愿意，他一定会想办法把你调到马鞍山。”赵琳琳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海洋，我不想和你分开。”
　　湖面泛起微波，李海洋想起自己家乡那片贫瘠的土地。泉河，皖北的一个小县城，与繁华的马鞍山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但他更清楚赵永亮——赵琳琳的父亲——对自己的态度。那个在市物价局工作的中年男人，第一次来芜城见面就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不咸不淡地问了几个关于家庭背景的问题。
　　“琳琳，你爸不会同意的。”李海洋这样回答，“而且跨市调动哪有那么容易。况且你爸爸对我也不是很认可。”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赵琳琳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掌心，“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和我在一起？”
　　李海洋没有回答。他望着镜湖对岸璀璨的霓虹灯，想起父亲在于文峰家强烈要求李海洋毕业后回家的神情，说：“琳琳，我问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北方？”
　　赵琳琳立刻站起来：“到哪里去？安徽的西伯利亚！为什么非得回去呢？”
　　“我们还有一个出路：就是回去后边工作边考研，往一个学校考。”
　　“不然，那就随缘吧。”最终，他只能这样对赵琳琳说。
　　疯狂的告别聚会陆续结束了，同学们都在宿舍里打包辞行。
　　突然，李海洋听到楼下一声巨响，跑到对面寝室窗口往下看，发现对面七号楼的同学正在往楼下扔热水瓶，一声声巨响，引得各个窗口的同学都在伸着头往下看。而两楼之间的地面扔满了各种废物品：暖水瓶、脸盆、旧课本，甚至还有一张木椅的残骸，地上一片狼藉。
　　很多楼层的窗口都探出脑袋，有人在高声叫好，有人吹着口哨，还有人把更多的热水瓶扔下来。
　　李海洋没有加入这场狂欢。他回到自己的床铺前，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衣物、书籍、笔记本，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回忆。
　　当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时，一块乳白色的长条石头滚落出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钟乳石，指尖感受着它冰凉而光泽的表面。去年国庆节去桃冲矿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李海洋的四姨父是泉河县谭棚镇人，响应政府招工号召，因为有初中毕业证，被招聘进入马鞍山钢铁公司，分配到繁昌县桃冲矿当了采矿工人。他的一些初中同学，有的被分配到淮北芦岭煤矿。李洪国送李海洋来上学时准备一起去桃冲矿，因为李海洋生病，李洪国自己去了桃冲，然后直接回泉河县了。
　　李海洋在“十一国庆节”放假时，特意去了一次桃冲矿。那天，从芜城汽车站出发，往西南繁昌县的方向，公交车缓慢地爬过一个又一个山坡，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在一个四面环山的车站停下。
　　李海洋下了车，四下环顾，山谷不大，里面有一排排楼房，有几道铁轨和堆积如山的矿石，低洼处是一片尾矿淤积的烂泥塘。马路尽头有一个菜市场，一个电影院。
　　这是一个典型的山中小矿的布局。桃冲矿坐落在山谷中，四周高耸的山峰像牢笼的栅栏，把矿区和外界隔离开来。
　　李海洋一路走一路问过去，在一排单身宿舍楼前问到四姨父的房间，人却不在。原来还没有下班。
　　李海洋坐在楼前的石凳上等待。随着时间流逝，他感到周围的群山仿佛向他倾斜过来，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他几乎是逃命般地冲向最近的一座山，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上攀爬。
　　上山有一条众人踩踏出来的小径，旁边有人围起来的小块梯田，上面种了各种蔬菜。
　　李海洋继续往山上行走，小径渐渐消失了，到处都是叫不出名称的灌木、毛竹和杂草。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撼——山的另一侧是坍塌了的巨大矿坑，像山脉被巨人挖去了一半。裸露的岩壁下，几根石笋孤零零地矗立着，像从巨人手指缝里漏掉的，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站在断崖处，李海洋脚下的碎石簌簌往那里滚落。他抬头往远处看去，更多的山峦层层叠叠，绵延到远方，逐渐消失在雾霭中。
　　李海洋筋疲力尽下山，四姨父和几个泉河籍工友都在等他。一起吃过午饭，大家便邀请他到矿洞里看看。穿上工作服，戴上头盔，头盔上的电灯打开，在矿洞口，李海洋坐上运人的一列小火车。在山洞里行驶不久，小火车慢慢停下，大家下车转乘一间简陋的电梯，直通地下。
　　电梯在黑暗、亮光的交替中继续下潜，李海洋感觉四周阴森森的，仿佛通往地心。四姨父说：“电梯外每闪一下灯，就是一层工作面。”
　　过了很久，电梯重重落地，李海洋踉跄一下，抓紧了扶手。打开电梯门，一行人走出电梯，四姨父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面。”
　　他摸着坑道边的石壁：“这是很稀少的富铁矿区。”
　　李海洋跟着他们在污水流淌的坑道里前行，终于到了坑道尽头。一个工友正拿着一把风钻在前面的石壁上打眼，钻头喷着水柱在石壁上尖叫着旋转，很快石壁上就布上一排整齐的洞孔。
　　有人把炸药和□□装进去，四姨父就拉着李海洋后退，他们刚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就听到一串尖锐的爆炸声传过来，坑道里的空气突然膨胀，压迫耳朵嗡嗡作响。而拐角那边的坑道里，碎石头像冰雹一样纷纷落下。
　　李海洋跟着他们来到一间大矿洞改作的休息室，四姨父的一位工友打开一个大木箱，让李海洋挑一件钟乳石。
　　他说：“我们有时爆破后，发现炸开的山体经常有密闭的石洞，有些石洞里有这样的钟乳石，千奇百怪，特别漂亮，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万年，或许应该比人类的年龄长。它们安安静静在洞穴里，直到被炸药叫醒。但是，很多漂亮的钟乳石在取下时，都碎掉了。”
　　李海洋挑了一件细长的乳白色的钟乳石，上面有一圈圈细细的纹路，轻轻抚摸过去，冰冰凉凉，有种蜡质的感觉。
　　“这是时光凝固的感觉吗？”他自问着。
　　他小心翼翼把那块钟乳石，从大山的深处搬出来，带回了学校。
　　李海洋面对那块钟乳石，突然决定在回泉河县前，再去桃冲矿与四姨父辞行。
　　他知道自己很快像四姨夫那样在一个单位过最基层的工作，他要寻找感受这样的感觉。
　　他在桃冲矿住了两天，返回师大时，发现同学们都已经离校了。校园里仍弥漫着凄凉的气息。他回到宿舍楼，走廊里有很多废弃的物品，李海洋不小心一脚踢到一个空饼干桶，铁皮饼干桶翻滚着，在走廊里发出空旷的哀号声。
　　寝室门敞开着，除了李海洋的几件行李在床上，其他几张床都露出简陋的床板。李海洋看到中间的桌子上，各铺开了一大张白纸，上面有毛笔写的字。
　　他仔细端详，林高在外边的一张大纸上，龙飞凤舞写下
　　“海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林高”。
　　另一张是杨志勇写的狂草《与海洋君泣别书》，诉说了四年的同学情深，上边泪痕点点，把有些字都糊成一片了。李海洋认真阅读，眼眶一热，泪水不禁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