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19、第十九章 选择 星期天上午

　　星期天上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在地上，马路边留下了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于文峰的两个女儿和儿子从师大东边华安商场对面的宿舍楼出发，他们穿过九华山路时，影子在斑马线上拉得老长。他们沿着师大长长的围墙走到南大门，熟门熟路地穿过校园，在宿舍楼找到了正在整理毕业论文的李海洋。

　　于文峰老家是泉河县关庙镇人，在南京当兵入党提干，在正团职任上转业到芜城市纪委，后来任纪委常委，五年后担任纪委副书记，他的妻子张玉芝的姥姥是李湾人，和李海洋家刚好是邻居。

　　李海洋入学的时候，就拿着张玉芝的舅舅写的信找到于文峰家。张玉芝回忆小时候到姥姥家，就经常到李海洋家的枣树上摘枣子。

　　李海洋刚到芜城想家的时候，也经常到于文峰家做客，于文峰参加老乡或者战友组织的饭局，也经常带着李海洋参加。

　　“我妈中午让你到我们家吃饺子。”大女儿于晴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十四岁的少女已经能展现出母亲年轻时的轮廓。

　　她身后的小妹于雯正踮脚往李海洋书桌上看，而最小的于卫已经拽住了他的衣角。

　　李海洋合上书本，看到三个孩子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他端着脸盆毛巾带着他们到水房里，挨个给他们擦汗，闻着孩子们身上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四年里经常都要上演——自从大一那年他在师大报到后到于家做客后，他就成了于家的“编外成员”。

　　校园里的梧桐树比四年前更加茂密了。李海洋领着他们在校园里散步，介绍图书馆门前张贴的学术讲座海报，在林荫道上边走边讲述学校近期发生的趣事。

　　路过西操场时，看到很多大学生正在打排球，于卫突然指着球场喊：“我想学那个！”

　　阳光下，李海洋看见男孩眼里跳动的渴望。他向场边的同学借了只排球，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李海洋教他们怎么发球、接球、垫球、传球，“垫球时，用叠掌式，双手握拳互扣，拇指平行向前，手指外压，手臂这样绷直，”

　　他蹲下身给卫卫示范垫球动作，“用这里接球，不是用手掌。”

　　于晴学得最快，接了两个球就咯咯笑起来，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金色的弧线。

　　等他们额头都沁出细密的汗珠时，于卫仰起晒得通红的小脸：“下个星期天上午，我们早点来，继续学！”

　　李海洋揉了揉他的脑袋，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舍——等他毕业离校后，谁来教这孩子打球呢？

　　于家的饭香老远就能闻到。进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盖帘白胖的饺子，于文峰正在厨房剁姜末，于卫妈端出一盘油光发亮的咸水鸭。

　　“就等你们了，”她笑着用围裙擦手，“海洋快带孩子们洗手去。”

　　饭桌上，于文峰给李海洋夹了个饺子：“尝尝这个荠菜馅的，于卫妈天没亮就去菜场挑的鲜荠菜。”

　　饺子皮薄得透光，咬下去满口清香。

　　李海洋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于家吃饭，紧张得把醋碟打翻在新铺的桌布上，而此刻他熟稔地给于卫擦掉嘴角的油渍，仿佛这里早就是他的另一个家。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李海洋给于晴讲解二次函数时，听见隔壁于文峰在接电话：“对，是师大历史系应届本科毕业生，成绩很优秀……”。

　　李海洋给初一的于雯修改了作文和日记，最后检查纠正了四年级小卫的家庭作业。傍晚的时候，辅导完功课已是日影西斜，李海洋告辞返校。

　　于文峰送他出门时突然说：“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建议你不要回那个小县城了，我正在给你联系工作，争取多找几个单位，你挑一下。”

　　暮色中的师大校园并不安静，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学生。球场上喊叫声如同鼎沸，梧桐树下学生们步履匆匆，荷花塘边的石凳上，也座无空席。

　　李海洋踩着梧桐落叶往宿舍走，想起泉河老家昏暗的电灯泡下，父亲郑重地说：“咱家就指望你出息了。”了

　　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突然摆在眼前。这让李海洋内心十分纠结。

　　一个月后的星期天，于文峰饭后把他叫进书房。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格子，他从抽屉里取出几份表格：“市统计局、马塘区人大办公室，还有正在筹备的芜城海关都急需大学生。”

　　他眼镜后的目光热切，“我感觉还是海关最适合你。”

　　李海洋写信告诉家里这个消息，躺在床上，他想象父亲读到信时皱起的眉头，又想起于文峰说的“发展空间”，辗转反侧到天明，然后起床跑步。

　　没想到，一周后，父亲和姑姑来芜城了。

　　还是于家三个孩子蹦蹦跳跳来到师大，对李海洋说：“我妈让你到我家吃饭。”

　　于卫说：“你爸和你姑姑都在我家。”

　　“他们现在来芜城干什么？”李海洋带着疑问跟着他们到了于家，进门就看到客厅地上躺着一条大约四十斤重的胖头鱼，鱼嘴里穿着一根绳子，上面还有抬着鱼的一根粗竹竿。

　　父亲李洪国和姑姑李红梅正在和于文峰聊天，厨房里传来热锅爆油的声音。

　　饭桌上，李洪国郑重地举起酒杯：“感谢你们这几年对海洋的照顾，也感谢你们对他毕业后工作的关心。”

　　李海洋从未见到李洪国表情这么凝重，说话这么贴切。只是感觉这个形式有些太隆重了。他不喜欢也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李海洋吃过饭便和三个小朋友到房间里了，听任父亲和于文峰推杯换盏。家长们在客厅谈话的声音渐渐模糊。李海洋带着于卫在里屋折纸飞机。

　　于卫突然问：“海洋哥，你以后是不是不教我们功课了？”他用力挥手，纸飞机从手中滑落，向天花板飞去。

　　突然，客厅飘来断续的争执声。“……孩子回县城就埋没了！”。

　　“……他爷奶年纪大了……”

　　“……海关发展前景很好……”。

　　过了很久，二姑喊他出去。客厅里的饭菜已经撤下去了，换作几杯清茶。

　　李海洋在沙发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突然发觉气氛有些紧张。于文峰说：“孩子回到一个小县城，发展的机会空间不是很多，工作以后往城市里调动就更困难了。芜城海关是一个新单位，业务就要全面开展。海洋作为一名大学毕业生，在那里机会很多。我的战友也会很关照他的。”

　　李海洋的父亲说：“孩子留在芜城是很不错，但是他的亲朋好友都在泉河县，他爷爷奶奶也都坚持要求他回泉河。这里有你照顾是很好，可是家里有很多人照顾也很好啊。”

　　他们两个观点对立，都在旁征博引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看样子已经进行了很多个回合。

　　于文峰说：“我的战友不听我的劝阻，执意回乡，现在在泉河一家国有企业工作，基本处于失业状态了。我挽留海洋，一方面他是个好孩子，与我们感情深厚；另一方面，我也有私心，他将来在这里工作，也可以辅导我的孩子们。”

　　讲道理，李海洋的父亲明显占据下风，然后就反复说：“无论如何，海洋都要回泉河县的。”

　　于文峰满怀希望地看着李海洋：“这样吧，这个事情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是旁人，提出的也都是参考意见，要不让当事人决定吧。”

　　李海洋发现客厅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自己，眼神里都是期盼。

　　他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他感到十分为难，在双双不断地催促下，他终于小声地说：“要不，我还是回泉河老家吧。”

　　他听到父亲如释重负的呼吸声。于文章站起来，狠跺一下脚，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