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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国庆假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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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第四天,青阳下了一场小雨。
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窗外雨声细密,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响个不停。他侧躺着看了会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翻身摸过手机,七点十二分。通知栏里有一条林程毅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六点四十分:“下雨了,今天在家待着。醒了来我房间,赵姨蒸了桂花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又躺了几分钟才坐起来。
左臂的绷带是昨晚换的,他低头拆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最上面那道已经完全结痂了,颜色从深褐褪成了浅粉,边缘的皮肤平整光滑,新的肉芽组织正在慢慢长出来。他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纱布,缠了三圈,把袖口拉下来,趿着拖鞋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比去年从巴塞罗那回来的的时候圆了一点。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想起上周庄曦诺说他“脸上的肉终于回来了一点”。当时他没有接话,但现在对着镜子,他嘴角不自觉的往上弯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林程毅一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红笔和黑笔并排搁在茶几上。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庄瑾聿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粥在厨房,桂花糕在蒸屉里,赵姨刚出门去买菜了。”
庄瑾聿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个装桂花糕的碟子,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味很浓,甜而不腻,糯米粉磨得极细,咬下去软糯绵密,舌尖能还能尝到细碎的桂花花瓣。
“好吃。”他说。
林程毅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头,低头继续写题。庄瑾聿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正在做的那道题,是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导轨加磁场加电容器,林程毅在草稿纸上画了等效电路图,正在推电容器充放电的微分方程。
“电容器上极板带正电还是负电?”庄瑾聿问。
林程毅的笔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庄瑾聿的蓝眼睛盯着草稿纸上的电路图,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先判断,”林程毅把笔递过去,“笔给你。”
庄瑾聿接过笔,在草稿纸下面画了一小段推导。导体棒向右运动切割磁感线,右手定则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电容器上极板接到高电势端,所以带正电。他写完把笔还给林程毅,林程毅看了一眼,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对了。”
庄瑾聿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沙发靠背上,拿起第二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把院子里的银杏树洗得发亮,叶片上挂着一层水雾,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绿。
整个上午两个人就窝在客厅里,林程毅做竞赛题,庄瑾聿翻一本语文资料,偶尔遇到不懂的文言文就侧过头问一句。林程毅每次都会放下笔看一遍,然后逐句给他拆解,有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个简单的结构图。庄瑾聿听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几个关键词,然后继续往下翻。
十点多的时候赵姨回来了,拎着两袋菜,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然后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放在茶几上。庄瑾聿端起来喝了一口,奶皮粘在上唇,他用舌尖舔掉了。林程毅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庄瑾聿被他看得耳尖有点热,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资料。
午饭是赵姨做的三菜一汤。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午休。庄瑾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没睡着,爬起来坐在书桌前看了半小时物理竞赛题,又合上书,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雨景。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浮在空气里,银杏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下午两点多庄瑾聿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一张便签条: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四点回来。便签条旁边还放着一碟洗好的青提,果盘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庄瑾聿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拿起一颗青提放进嘴里,咬破的时候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他又拿了一颗,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外套和围巾。
银杏道上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落叶泡在水里,颜色更深了。他沿着道口往右拐,穿过一条小巷,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
花店不大,玻璃门半开着,门口的架子上摆了几桶鲜花。绣球、洋桔梗、雏菊、满天星,还有几桶不同颜色的玫瑰。庄瑾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几片碎叶子。
“买花?”她问。
庄瑾聿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几桶花之间扫了一遍。最后指了指最边上那桶白色的雏菊,花朵小小的,花瓣细长,花心是浅黄色的。
“要几支?”
庄瑾聿想了想,比了一个手势。老板笑了:“二十支?包一束?”
他又点了点头。老板转身去拿包装纸,动作利落,牛皮纸在台面上铺开,把雏菊一支一支地码好,剪根去叶,然后用一根细麻绳扎紧。庄瑾聿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抱着那束花走出花店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白色的花瓣上。
他抱着花走回银杏道,拐进院子的时候远远看见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书店的纸袋。林程毅比他早回来几分钟,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先落在庄瑾聿脸上,然后移到他怀里那束白色雏菊上,停了两秒。
“买花了?”林程毅问。
“嗯。”庄瑾聿抱着花走上台阶,把那束雏菊递过去,“给你的。”
林程毅低头看着那束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水汽,牛皮纸的折角被庄瑾聿的手指攥出了褶子。他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庄瑾聿的指尖,那些指尖是凉的。
“怎么突然买花给我?”
庄瑾聿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看着门廊下面的地砖,上面还残留着刚才那阵雨的水痕。
“沈确说,谈恋爱要送花。”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寻常还慢一点“我就去买了。”
林程毅抱着花站在门廊下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书店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碰了一下庄瑾聿的头发,掌心底下的发丝被雨雾打得微潮。
“先进屋吧,外面凉。”
两个人进了门厅,林程毅把那束雏菊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庄瑾聿。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衣帽架上,外套拉链拉开一半又拉回去,动作有点不自然。
“沈确还说什么了?”林程毅问。
庄瑾聿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还说……正式约会要去电影院,要一起吃饭,要送花,还要牵手。”
林程毅把换下来的鞋摆正,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倒是挺懂。”
“他交过三个女朋友。”
“三个?”
“嗯,初二一个,初三一个,高一一个。现在这个是他第四个。”
林程毅把那束花拿起来往客厅走,经过庄瑾聿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那他下次说谈恋爱的事你可以听听,但别全听。”
庄瑾聿跟在他后面进了客厅,看着他找了个玻璃花瓶,把花插进去,调整了一下角度,放在茶几正中间。白色的雏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和旁边那本翻开的物理题集、那支红笔、那只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在一起,有一种日常的妥帖。
庄瑾聿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林程毅把花瓶摆好,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他把水杯放在庄瑾聿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清脆又规律。
“哥。”
“嗯。”
“沈确还说了一件事。”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
庄瑾聿的手指在沙发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白雏菊的花瓣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说正式约会的时候要牵手,要……亲。”
最后那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滚出来的。
林程毅看了庄瑾聿两秒,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耳尖那一层薄红慢慢漫上来,看着他搭在沙发面上的那只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林程毅从沙发另一端挪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他没有急着做什么,把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之间。
庄瑾聿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林程毅的手指合拢,扣住他的指尖,力道很轻。
“小乖。”林程毅开口,声音不高,被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裹着,“看着我。”
庄瑾聿抬起头来,蓝眼睛对上了林程毅的目光。林程毅的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庄瑾聿的脸颊,然后掌心贴上去,手指滑到他耳后,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个人的额头先碰到了一起。庄瑾聿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打在林程毅的鼻梁上,温热的,有一点急促。林程毅的鼻尖蹭过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然后嘴唇贴了上去。
很轻。比诺坎普看台上那一次更轻,比那次又多了些坚定,庄瑾聿的手在沙发上收紧了一下,把林程毅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林程毅微微侧了一下头,嘴唇贴着庄瑾聿的唇角轻轻蹭过去,一下,两下,描摹轮廓。庄瑾聿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只有睫毛在不停地颤。林程毅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颜色浅得像被水洗过。
“怕不怕?”林程毅问。
庄瑾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林程毅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他的掌心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掌心的纹路,痒痒的。庄瑾聿的指尖猛地蜷起来,被林程毅用拇指一根一根地捋平。
“怕的话,就先缓缓。”林程毅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庄瑾聿坐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手够到了林程毅的手,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左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水晶手串和右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挨在一起,珠子贴着珠子。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就是……不太会。”
林程毅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很低:“我也不太会。”
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扣着手,安安静静地听着窗外最后一滴雨水从银杏叶上落下来的。
晚饭之后两个人回了楼上。庄瑾聿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语文资料摊开,看了几页,笔尖停在“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那句上面。他查了注释,把“欣欣”和“涓涓”的意思抄在旁边,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三把美工刀。一把是他从巴塞罗那带回来的,刀壳边缘有一道划痕;一把是他在青阳的文具店买的,刀片换过一次;还有一把是去年冬天林程毅收走之后又还回来的,刀壳上贴着一小段透明胶带,是林程毅缠的,用来盖住刀刃推钮。
他把三把刀都拿出来,在桌面上并排放下。刀壳在台灯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搭在第一把的刀壳上,指腹贴着那道划痕,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三把刀走出房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林程毅站在门后面,穿着深灰色的长袖T恤,手里还拿着笔,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他看见庄瑾聿手里那三把美工刀的时候,目光沉了一下。
“哥。”庄瑾聿把三把刀并排举起来,“给你。”
林程毅看着他。
“我不想再划伤自己了了。”“赵姨今天做饭的时候我看见她切菜切到手指,流了一点血,她找创可贴的时候,我问她疼不疼她跟我说,什么东西划的口子都一样疼。我当时就在想,我身上那些口子,也会疼吗,可能也会,但我疼的太久了,已经疼到没有感觉了,我想试着回到有感觉的生活。”
林程毅伸手把那三把刀接过来,握在掌心里。
“想好了?”
“想好了。”
林程毅转身走回房间,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把三把刀放进去,和里面那支旧烟盒并排放在一起。他关抽屉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推到底,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他走回门口,看着庄瑾聿。走廊壁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黄色的,把庄瑾聿的蓝眼睛照得比平时看着更浅。
“进来坐会儿?”
庄瑾聿走进去,在林程毅床沿上坐下来。林程毅在他旁边坐下,庄瑾聿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水晶手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今天下午在沙发上,”庄瑾聿开口,声音很轻,“其实可以再亲一次的。”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庄瑾聿没有抬头,耳朵尖红得厉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你想?”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
林程毅转过身来,右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庄瑾聿顺着那个力道侧过身,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林程毅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然后把嘴唇贴上去。
林程毅的嘴唇很轻地含住他的下唇,又松开,然后重新贴上去,庄瑾聿的手抬起来搭在林程毅的手臂上,指尖收拢,攥住了那截袖口。
林程毅退开的时候,庄瑾聿的嘴唇上还带着一点湿气,抬起头看着林程毅。灰蓝色的蓝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还有林程毅。
“哥。”
“嗯。”
“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吗。”
林程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你想亲我的时候就可以。”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打在他锁骨的位置,温温热热的。
林程毅的手抬起来,掌心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柔软的金发里,轻轻地拢着。
窗外的水雾慢慢散开了一些,路灯的光从水珠之间穿过来,楼下赵收拾好把第二天的菜准备好后,把厨房的灯关了,脚步声往廊往楼梯口去了,然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张便签条上,也落在林程毅刚推开的门缝里。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靠在门框上看着庄瑾聿从被子里坐起来的样子,头发翘着两撮,右眼角那颗红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早,小乖。今天要一起去书店吗?”
庄瑾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哑:“要。”
“那快点洗漱,赵姨做了煎包。”
庄瑾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翻身下床的时候注意到自己左手袖口的绷带边缘从睡衣袖口露出来了,拉了拉袖子,下意识的想要遮挡住绷带。
林程毅在门口站了几秒,看到他把绷带收好,伸出手等着庄瑾聿把手交给自己,庄瑾聿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去。
吃完早饭两个人骑车出门。阳光落在那条银杏道上,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溅起细小的水花。庄瑾聿骑在前面,深灰色的车架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林程毅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赶路,就那样慢慢地骑过那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柏油路。
书店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两个人锁好车推门进去,十月份天气转凉了,店里开了暖气,书架排得密密麻麻。林程毅在竞赛辅导区挑了两本力学专题的题集,庄瑾聿在文学区翻了一会儿,拿了一本薄薄的散文集,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人间草木深。”
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他们两眼,目光在庄瑾聿的金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手里那本散文集上,把书装进纸袋里递过来。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庄瑾聿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侧过头看着林程毅手里那个纸袋,开口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
“跟她说,我今天买了一本一本散文集,跟她说,我以后想多买点书,少买点别的。”
林程毅看着他,轻轻的笑了笑,伸手把庄瑾聿肩膀上落的一片银杏叶拿掉,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回去路上慢点骑。”
两个人跨上车,沿着老街的梧桐树荫慢慢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光斑,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那些光斑被搅散了,又在后面重新聚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