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79、约法三章 成年之前，

　　庄曦诺和林高瑞上楼之后，客厅里只剩两个人。电视屏幕黑着，茶几上两只空牛奶杯并排搁着，杯壁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庄瑾聿侧过头看着林程毅，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被攥出来的褶子上，看了几秒。

　　“上楼吧。”林程毅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铺下来。走到庄瑾聿房间门口，他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林程毅，林程毅也停下来，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哥，今晚……”庄瑾聿开了个头，声音很轻。

　　“我去拿枕头。”林程毅说。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他站在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把枕头摆好。手指有一点发抖，林程毅抱着枕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床边插着口袋的样子，把枕头放在床的外侧，然后走到书桌前把台灯调低了角度。

　　“你先躺着。”

　　庄瑾聿侧过身面朝墙壁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林程毅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床垫轻轻陷了一下，林程毅躺下来，隔着大半个床位的距离。

　　“哥。”

　　“嗯。”

　　“你爸今天在书房里跟你说了什么。”

　　林程毅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他跟我约了三条。”

　　庄瑾聿翻了个身，面朝林程毅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肩膀的轮廓和头发的暗影。

　　“第一条，你的安全我负责。你犯病的时候我必须在，你划自己的时候我必须能拦下你，你要是半夜出门我必须跟着。”

　　庄瑾聿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

　　“第二条，我自己的成绩不能掉。他说供我念书不是让我为了谁把前途搭进去，两个人想一起走，就要一起走稳，走的漂亮。”

　　“第三条呢。”

　　林程毅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哪天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我不许勉强你。”

　　庄瑾聿很久没说话。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说的。”庄瑾聿终于开口问了。

　　“我说你不会。”

　　“我不会。”庄瑾聿的声音很轻，他的声音闷闷的又很干净。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林程毅的袖口，攥住了那截布料。指尖收拢，把袖口攥出几道褶子。

　　“哥。”

　　“嗯。”

　　“你爸说的第一条和第二条我知道他也是为了我。但，第三条，我不会让你有那天的。”

　　林程毅在黑暗里侧过头看着他。庄瑾聿的呼吸打在枕头边上，一下一下的，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没有发颤。

　　“睡吧。”林程毅说，“明天去桌游店，沈确在群里说了好几遍了。”

　　庄瑾聿把额头往林程毅肩膀那边挪了挪，靠上去，林程毅顺势将人环抱着。

　　第二天早晨，庄瑾聿是被阳光晒醒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眼睛上。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碰到一片空荡荡的床单。林程毅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凝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下楼吃早饭，赵姨今天做了馄饨。”

　　庄瑾聿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小心的把便签条折好夹进手机壳里，站起来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一圈。林高瑞在看手机上的新闻，庄曦诺在跟赵姨说话，林程毅坐在平时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碗馄饨。看见庄瑾聿下来，他把其中一碗往旁边推了推。

　　庄瑾聿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荠菜鲜肉的，汤是赵姨一早特地去菜场买的新鲜的猪骨熬的骨头汤。

　　“昨晚睡得好吗小瑾。”庄曦诺问。

　　庄瑾聿嚼完咽下去，点了一下头：“挺好的。”

　　林高瑞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程毅一眼。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小瑾，昨晚我跟程毅说的那些事，你大概也知道了。今天你妈妈也在，我把话跟你当面说清楚。”

　　庄瑾聿放下勺子，看着他。

　　“第一条，”林高瑞说，“你们谈恋爱可以，我不拦着。抱着睡也行，亲吻也行，这些我跟你们妈妈都不会管，毕竟谈恋爱嘛亲亲抱抱的很正常。但成年之前，不该做的事绝对不能做，不要让自己后悔，也不要让自己受伤，这个我想不用我多做解释。”

　　庄瑾聿的耳尖红了一点，点了一下头。

　　“第二条，从今天起，你身上不许有新伤口，烟要减，药要按时吃，每两周去复查一次。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会跟你一起面对,你妈妈和程毅都会看着你，我也会。”

　　庄瑾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捏紧了一下，又松开。

　　“第三条，”林高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有任何事不许自己扛着，不管是犯病了不对劲，还是心里难受，必须马上告诉我们，这个家里没有‘我自己能扛过去’这句话。”

　　庄瑾聿看着林高瑞，看了好几秒。林高瑞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记忆里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只是刚认识一年的继父，可他却总是对自己很好，像对林程毅那样，有时候甚至更好。

　　“好。”庄瑾聿说。

　　庄曦诺在旁边接过话：“小瑾，你林叔叔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你回来一年了，这个家就是你的家。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不用绕弯子，我们是一家人，什么都要一起面对，不要自己藏着掖着。”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吃馄饨。林程毅坐在旁边，把碟子里最后一个煎饺夹到他碗里。

　　吃完早饭，庄瑾聿帮着赵姨把碗收进水池，站在厨房里擦了一会儿手。他低头看着自己左前臂的袖口，纱布边缘藏在毛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两点多，五个人在桌游店门口碰了面。沈确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四盒桌游，周屿白手里拎着一袋零食，陆时安背着那个万年不变的黑色防水包。庄瑾聿和林程毅到的时候，沈确已经在前台挑好了靠窗那张大桌。

　　“小瑾！这儿！”沈确远远地挥手。

　　庄瑾聿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程毅坐在他旁边。沈确把四盒桌游摊在桌面上：“今天玩哪个。”

　　“别玩纯运气的。”周屿白说，“你上次玩纯运气的输了怪骰子。”

　　“那叫合理质疑！”沈确瞪了他一眼。

　　最后选了阵营对抗那盒。五个人各自抽了角色卡，围成一圈坐下来。庄瑾聿抽到中立阵营，林程毅抽到反派阵营。第一轮讨论沈确跳出来说自己是好人阵营，要大家跟他一起投周屿白，结果被周屿白反驳了一通。

　　陆时安在旁边安安静静翻线索卡，偶尔抬头看每个人说话时的表情。庄瑾聿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点到的时候说一两句很短的话。

　　第一轮投票，沈确被投了出去。卡牌翻开，果然是反派阵营。沈确“靠”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你们怎么都投我。”

　　“你话太多了。”陆时安说。

　　“我话多这也怪我？”

　　“怪。”周屿白和林程毅异口同声。

　　第二轮开始之后庄瑾聿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逻辑图，把每个人发言的时间线和逻辑关系标出来。第三轮投票的时候他投了陆时安。卡牌翻开，陆时安也是反派阵营。

　　“小瑾你怎么看出来的？”沈确凑过来看他的逻辑图。

　　庄瑾聿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了一眼。沈确看了三秒一脸嫌弃：“你玩个桌游还做笔记？”

　　“习惯了。”庄瑾聿说。

　　最后一轮，剩下的三个人里庄瑾聿是中立，林程毅是反派，周屿白是好人。周屿白投了林程毅，林程毅投了周屿白，庄瑾聿犹豫了几秒，投了周屿白。卡牌翻开，周屿白出局，庄瑾聿和林程毅同时达成各自阵营的胜利条件。

　　“你最后为什么投我？”周屿白问。

　　庄瑾聿把逻辑图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化的投票矩阵：“你之前每一轮的投票轨迹和你的发言不匹配。第二轮投沈确的时候你犹豫了两秒，说明你当时已经知道他是反派了，但你在装不确定。”

　　周屿白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然后靠在椅背上：“行，我认了。”

　　玩到傍晚五点多，五个人从桌游店出来，在附近找了一家烤肉店。炭火端上来的时候沈确负责翻肉，周屿白负责往每个人碟子里分，陆时安负责撒调料，林程毅把烤好的肉夹到庄瑾聿碟子里。庄瑾聿负责吃，偶尔把碟子里的肉夹一块到林程毅碗里。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了一路，五个人在路口分了方向。庄瑾聿和林程毅并排骑上自行车，沿着银杏道往家的方向骑。

　　秋天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银杏道的叶子有的已经黄了大半，有的还是翠绿的，路灯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把那些浅金色的叶片照得发亮。

　　骑到银杏道口的时候庄瑾聿刹了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林程毅在他旁边停下来。

　　“哥。”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

　　“今天算第一次正式约会吗？”

　　林程毅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头盔的系带正了正：“不算，这次有沈确他们算不上约会，只能算聚会，下一次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就是约会。”

　　庄瑾聿的耳朵尖在路灯下红了一点。他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踩下踏板走在前面，车轮碾过一片金黄色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进门的时候门廊灯还亮着，庄曦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庄瑾聿在玄关换了鞋走过去，“吃了烤肉。”

　　“桌游赢了吗。”庄曦诺问。

　　“赢了好多次”

　　林程毅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一杯放在庄曦诺面前的茶几上，一杯递给庄瑾聿。庄瑾聿接过来喝了一口。

　　庄曦诺放下手机，从茶几下面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个递给庄瑾聿，一个递给林程毅：“高瑞今晚公司临时有事晚点回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们，说算是给你们的礼物。”

　　庄瑾聿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手写的便签条：卡里有三千万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算是我这个当爸爸的给你们的恋爱启动金，不够了跟我说。

　　他低头看着便签条上林高瑞的字迹，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他把便签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妈妈。”

　　庄曦诺看着他。

　　“林叔叔是真的把我当儿子对吧。”

　　庄曦诺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从你回来第一天就是。只是他不愿意说，你也知道他跟程毅一样都是只做不说的人。”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信封，目光落在上面。

　　晚上上楼之后，庄瑾聿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林程毅从自己房间出来倒水，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还不进去。”

　　“哥。”

　　“嗯。”

　　“晚安”

　　林程毅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温柔“晚安小乖，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庄瑾聿点了点头，进去前趁着林程毅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在林程毅脸上亲了一口，快速关上门。

　　院子里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门内的人脸色红润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门外的林程毅愣了几秒，轻轻的笑出了声，站了好一会才回自己房间。

　　整栋房子沉进夜色里。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风从叶缝间穿过去沙沙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