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81、约会 变贪心了

　　早晨，庄瑾聿醒得比闹钟早了一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带从枕头边爬到被子上，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二分。通知栏里有一条林程毅凌晨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两点出门，上午把作业写完。”他回了一个“好”字，坐起来。

　　左臂的绷带昨晚没缠着，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需要了缠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最深的旧疤，颜色从浅粉褪成了近乎肤色的白，边缘平整光滑，摸上去只剩一道很淡的凸起。他把袖子拉下来，下床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两碗粥，一碟切好的梨，两个水煮蛋。赵姨今天放假，早餐是林程毅自己热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庄瑾聿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吃完饭写作业，下午出门。”

　　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蛋咬了一口：“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庄瑾聿没再追问，低头把蛋吃完，又喝了两口粥。吃完之后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写作业。庄瑾聿摊开数学卷子，做了三道导数题，又翻出英语完形填空做了一篇，对答案的时候错了一个，他把那个空重新读了一遍，在错题本上记了一笔。

　　中午赵姨走之前留了饭菜在冰箱里，庄瑾聿热了两碗米饭和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两个人吃完之后庄瑾聿上楼换衣服。他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换好之后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又伸手把额前翘起来的一缕金发按了按。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在门廊下面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两个头盔。他把那个深灰色的递给庄瑾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十月的青阳已经跟上了秋天的步伐，银杏道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从道口灌过来的时候卷起一地碎金似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庄瑾聿跨上车的时候踩到一片银杏叶，叶子在他车轮底下碎开，声音很轻。他骑着车跟在林程毅后面拐上了主干道，阳光从路两旁的行道树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又滑开。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林程毅在一条安静的街巷口刹住车。庄瑾聿在他旁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块深色的木质招牌。招牌不大，底色是深棕色的，上面用白色的楷体字刻着“糖葫芦专卖”五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始于一九八七”。招牌下面挂着一串红灯笼，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垂着。

　　“就是这儿？”庄瑾聿问。

　　“嗯，沈确说他家亲戚开的，开了三十多年了。”

　　两个人把车锁在巷口的栏杆上，推门进去。店不大，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从黑白到彩色，记录着这家店从八十年代到现在的变化。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深色的木质方桌，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夹着菜单。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对老夫妇在喝酸梅汤。

　　林程毅挑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来，庄瑾聿坐在他对面。服务员递过来两张菜单，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十几种糖葫芦的口味分类——山楂、草莓、葡萄、橘子、猕猴桃、山药豆，还有几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比如山楂夹糯米、山楂夹豆沙、草莓夹奶油。菜单最后一页还有一排饮品，写着桂花酸梅汤、冰糖雪梨、红枣姜茶。

　　“你想吃什么？”林程毅问。

　　庄瑾聿看了一会儿，选了一串山楂夹糯米的，一串草莓的，又加了一杯桂花酸梅汤。林程毅要了一串原味山楂的和一杯冰糖雪梨。服务员记下之后转身去了后厨。

　　等餐的时候庄瑾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墙上那些老照片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这家店最早的摊位，一个老头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板糖葫芦，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另一张是九十年代的照片，摊位换成了固定的店面，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还有一张前几年的照片，老板和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身后摆着满满一墙的糖葫芦。

　　“这家店比我还老。”庄瑾聿说。

　　林程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照片：“沈确说他小时候他爷爷带他来吃过，那时候才五毛钱一串。”

　　糖葫芦端上来的时候庄瑾聿先拿起那串山楂夹糯米的。糯米夹在山楂中间，被糖壳裹得严严实实，咬下去的时候先碰到糖壳的脆，然后是山楂的酸，最后是糯米的软糯和微甜，三种口感在嘴里叠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程毅问。

　　庄瑾聿点了点头，把那颗吃完才开口：“比校门口那家甜一点，糖壳也薄一些。”

　　林程毅拿起自己那串原味山楂咬了一颗，嚼完咽下去：“嗯，山楂好像也比那家的新鲜些。”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菜单上。庄瑾聿吃到第二颗草莓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林程毅的手上。林程毅正在翻手机，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水晶手串从袖口露出来，珠子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和他那条是一对。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串草莓放回碟子里，右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林程毅搁在桌面上的手背。

　　林程毅翻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指尖从林程毅的手背滑到他的手指上，然后慢慢地，带着试探，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不大，指节分明，扣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林程毅的掌心，林程毅的掌心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温热，林程毅的手比他大了不少，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庄瑾聿只觉得安心。

　　这是庄瑾聿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林程毅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浅蓝色的手串和深蓝色的手串在桌面上挨在一起，珠子贴着珠子，他们彼此贴着彼此。

　　他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合拢，扣住了庄瑾聿的手。

　　庄瑾聿的手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放着。

　　“哥。”庄瑾聿开口，声音不高。

　　“嗯。”

　　“今天算正式约会吗？”

　　林程毅看着他。庄瑾聿的蓝眼睛在午后的光里颜色很浅，林程毅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一很漂亮，可每次见到这双眼睛，他心里只觉得疼，这双眼睛太干净了，承载不住太多的痛苦，可他又偏偏承载了太多的痛。

　　“算。”林程毅说。

　　庄瑾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串草莓拿起来咬了一颗，嚼完咽下去之后又把那杯桂花酸梅汤喝了一口。

　　酸梅汤是店家每天自己现熬的，酸甜里带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凉丝丝地散开。

　　吃完糖葫芦之后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午后的阳光落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把路面上那些被踩得圆润的石块照得发亮。庄瑾聿走在林程毅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步了，左脚右脚交替着落在石板的同一格上。

　　走到巷口的时候，庄瑾聿看到路边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正在翻锅，栗子在黑色的砂砾里滚动着，冒着热气带着微微的焦甜。

　　他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林程毅走过去买了一袋，用牛皮纸袋装着，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庄瑾聿接过来一颗，栗子壳上已经开了一道口子，他用指甲顺着裂口剥开，露出金黄饱满的栗子肉，咬了一口，又甜又粉。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铺了一地。庄瑾聿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侧头看着路边的一栋老房子。那栋房子是红砖砌的，三层，窗户是木框的，漆成深绿色，有一扇窗半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菊花。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庄瑾聿在斑马线前面站住了。

　　路口的车流从他面前驶过去，带起一阵带着汽油味的温风。他侧过头看着林程毅，开口说了一句：“哥，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诺坎普。”庄瑾聿说。

　　林程毅看着他。

　　“不是现在，”庄瑾聿补充道，“我是说，以后。每一年都想抽空去几次，跟哥一起去。”

　　林程毅伸手把他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金发拨到一边，指腹碰到他的鬓角，停了一拍。

　　“好，”林程毅说，“哥陪你去。”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迈开步子走过斑马线。林程毅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马路，拐上了另一条街。街两侧的梧桐树更密了，把头顶的天空遮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细碎的光斑从叶缝里落下来。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家路边的小咖啡馆坐下来。咖啡馆不大，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放着一些旧书和杂志。庄瑾聿挑了一本封面泛黄的散文集翻了几页，林程毅要了一杯美式，给他要了一杯热牛奶。牛奶端上来的时候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庄瑾聿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奶泡在舌尖上化开。

　　“哥。”

　　“嗯。”

　　“沈确说正式约会要送花。”庄瑾聿放下勺子，“上次送了，这次没送。”

　　林程毅看了他一眼：“上次是你送我的。”

　　庄瑾聿想了一下，确实是自己送的那束雏菊。“那我下次再送你一束。”

　　林程毅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行，我等着。”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街道上的光线从暖黄变成橘红，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人取了车往回骑，经过银杏道的时候庄瑾聿慢了下来，车轮碾过路面上那些金色的落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在道口刹住车，一只脚踩在地上，侧头看着那两排银杏。

　　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风一吹就成片地翻动，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

　　“哥。”

　　“嗯。”

　　“今天很开心。”

　　林程毅在他旁边停下来，也看着那两排银杏。“嗯，我也是。”

　　庄瑾聿踩下踏板骑进了银杏道，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两个人锁好车进了门厅，赵姨不在，应该是去买晚餐要吃的东西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庄瑾聿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袋糖炒栗子剩下的几颗，放在茶几上。林程毅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

　　喝完水之后庄瑾聿上楼回了自己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散文集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第一页。下午在咖啡馆里翻了几页，还没从头开始读。他翻到目录页，第一篇的标题是《人间草木》，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着。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右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手串，珠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十月七号，第一次正式约会。糖葫芦专卖店，吃了山楂夹糯米和草莓的，喝了桂花酸梅汤，很好喝。我主动牵了他的手，两只手串挨在一起。我说以后还想去更多次诺坎普，他说他陪我。

　　隔壁房间里，林程毅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十月七号。他主动牵了我的手。两只手串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浅蓝，一个深蓝。他说他想去更多次的诺坎普，他以前说一次就够了，变贪心了，变贪心了就代表他在慢慢好起来，有求了，不再是空洞的，我很开心，我会陪着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他需要我就会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