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77、坦白之夜 妈妈不生气

　　十月一号的白天过得很慢。庄瑾聿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铺了半张床，他侧躺着看那道细长的光带慢慢从枕头爬到手腕上，把浅蓝色水晶手串的珠子照得透亮。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醒神。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两碗粥，两个水煮蛋，今天多了几串糖葫芦是庄曦诺准备的。

　　“今天赵姨放假。”林程毅说，“她走之前把菜都备好了，中午热一下就行。”

　　庄瑾聿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两口粥。

　　整个上午他都在自己房间里。书桌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复习学的内容，翻到《赤壁赋》那一页，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的时间比平时久了很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去，翻了两页书，又合上。隔壁房间传来椅子腿轻轻挪动的声响，然后又安静了。

　　中午两个人热了赵姨留的饭菜，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吃完之后林程毅把碗收进洗碗机清洗，庄瑾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桠，然后上楼回了房间。

　　下午他做了一篇英语阅读，五道题全对。他对着答案看了一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发抖，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袖口，绷带边缘藏在毛衣里面，庄曦诺他们快回来了。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楼下传来车声。庄瑾聿通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往放下外走。

　　下楼的时候，庄曦诺和林高瑞一起从玄关进来，林高瑞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庄曦诺在换鞋。她抬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庄瑾聿的目光，朝他笑了一下。

　　晚饭是庄曦诺做的。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端出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一锅冬瓜排骨汤，还热了几个赵姨白天备好的菜。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坐下来，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一些。庄瑾聿坐在平时的位置上，碗里盛了米饭，低头吃了几口菜。庄曦诺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林高瑞给他盛了一碗汤。林程毅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饭之后庄曦诺自己收了碗筷放进洗碗机。林高瑞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庄曦诺忙完之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也捧着一杯茶喝着，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在放一档新闻节目。

　　庄瑾聿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林程毅跟着他站起来，在他旁边站定。

　　庄瑾聿跪了下来林程毅跟着也跪了下来，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一起，只有他们知道他们的手心里都是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念着什么，声音被压得很低，在背景里模模糊糊地响着。庄曦诺和林高瑞的手在茶杯边缘僵了一下，目光从庄瑾聿脸上移到林程毅脸上，又移回来，默契的把茶杯放下。

　　庄瑾聿抬起头，目光落在庄曦诺脸上，又移到林高瑞脸上，然后低下头看着和自己相握的手。

　　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推上来的，带着轻微的停顿，艰难的一句完整的话：

　　“林叔叔……妈妈……我喜欢哥哥……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

　　那句话落进客厅的空气里，瞬间安安静静的。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响，一句一句地念着新闻，和这个客厅里的沉默诡异的重叠在一起。

　　林高瑞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目光从庄瑾聿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只茶杯上。然后他开口了：“程毅，你跟我去书房。”

　　林程毅看了庄瑾聿一眼，庄瑾聿低着头，跪在原地没有动。林程毅用握着庄瑾聿的那只手轻轻的捏了捏他安抚着庄瑾聿的不安，松开手站起来，跟着林高瑞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经过庄曦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庄曦诺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但他大概懂了庄曦诺不会说重话的意思，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上楼。

　　楼上传来了书房关上的声音。

　　世界一片安静，至少对庄瑾聿来说是这样的。

　　庄曦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庄瑾聿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跪着的他保持平视。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和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上，还有他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手指上。

　　她伸手把庄瑾聿轻轻拉起来，拢进怀里。

　　庄瑾聿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僵了几秒，然后肩膀开始小幅度地颤，身体在轻微地抖。庄曦诺的手臂环着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瘦削的肩胛骨，轻轻的拍着。

　　“妈妈不生气，”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的毛衣布料里“妈妈只是心疼你藏了这么久。”

　　庄瑾聿的手指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呼吸又急又浅，一下一下地打在她颈侧。庄曦诺轻轻拍着他的背，隔一会儿拍一下。

　　“小瑾，你知道吗，你回来后，妈妈一直担心你没办法开口说话，担心没办法跟人交朋友，没办法好好吃饭睡觉，一度想过接你回来是不是正确的。”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但是你每天骑车上学，每天吃赵姨做的饭，每天去天台站一会儿，每天和程毅一起出门回家，你比妈妈想的更勇敢也适应的更快，妈妈因为公司的事，哪怕想弥补你，但还是总是会在一些事上忽略了你。”

　　庄瑾聿攥着她衣料的手指又紧了紧。

　　“可程毅不会。”庄曦诺说，“他每天给你递水，每天给你一颗糖，每天在你门口等你出门，也会每天带着你的药盒和保温杯。你犯病的时候他在旁边，你害怕的时候他会挡在前面，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他会坐在门口等，这些妈妈都看到了。”

　　她退后半步，双手搭在庄瑾聿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庄瑾聿的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泪珠，但没有落下来。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妈妈……”

　　“所以妈妈不生气”庄曦诺又说了一遍，手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眼角的泪痕，“妈妈只是心疼你，心疼你一直不敢说，心疼你觉得自己会让我们失望，心疼你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藏了这么久。”

　　她把庄瑾聿重新拢进怀里。庄瑾聿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看着客厅天花板那盏暖黄色的灯。他没有再说话，慢慢地把攥着她衣料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轻轻收拢。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广告，画面里有人在推销一款电饭煲，声音被压得很低，在背景里自顾自地响着。书房的门还关着，走廊尽头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客厅地板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