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76、第 76 章 九月底的青

　　九月底的青阳的天气已经转凉了，能摸到秋天的边了银杏道两旁的叶子从深绿变成黄绿交杂的颜色，路灯一照，每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道浅金色的光。

　　庄瑾聿骑着那辆深灰色的山地车从道口拐出来的时候，轮胎碾过几片早落的叶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早读铃响之前，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沈确趴在桌上补觉，周屿白在翻英语词汇书，陆时安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默写公式。苏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用红笔在《赤壁赋》的注释旁边做标记。

　　庄瑾聿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课桌上放着苏玖早上帮他领的周测卷子，右上角写着“语文 108”，作文那一栏写着“42”，傅首一的字迹在下面批了四个字：“进步很大。”他把卷子对折放进课本里。

　　“小瑾。”林程毅从前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桌角，另外放了一颗橘子糖，“今天课表换了，上午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英语，第三节语文，第四节物理。下午第一节化学，第二节生物，第三节信息技术，第四节体育，第五节政治。”

　　庄瑾聿接过水喝了一口：“哥，信息技术是不是要交作业？”

　　“嗯，上周那个Python程序，你写完了没？”

　　“写完了，判断闰年的那个。”

　　林程毅点头：“我也写完了，一会儿课间可以互相看一下。”

　　早读是英语。林姝涵让全班把昨晚布置的七选五做完，从第一排开始逐题讲。点到庄瑾聿翻译第四段的时候，他站起来读完题目，把五个空全部填对。林姝涵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错”，让他坐下。

　　第一节数学，唐婉茹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今天周测，导数与函数单调性的综合应用，一节课时间，做完交。”卷子从前往后传，庄瑾聿拿到手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是含参函数的单调性讨论。他拿起笔，先求导，然后分参数小于零、等于零、大于零三种情况讨论导数的符号，列表判断单调区间。做完之后还剩六分钟，低头把选择题重新检查了一遍。

　　课间的时候沈确从前排转过来，把自己的卷子摊在庄瑾聿桌上：“小瑾，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题，我分情况讨论的时候好像漏了一种。”

　　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草稿，指着第三行：“参数等于零的时候你没写，这时候导数恒大于零，函数在整个定义域上单调递增，要单独列出来。”

　　沈确盯着看了三秒，“哦”了一声：“我把它跟大于零的情况合并了。”他拿回卷子趴回去改。周屿白从旁边经过，低头扫了一眼庄瑾聿的草稿纸，说了句“你参数分类写得比我清楚”，然后两人坐一起讨论了几分钟。

　　第二节英语，林姝涵讲完限时训练之后发了一张语法填空，内容是虚拟语气专题。庄瑾聿做到第七个空的时候停了一下，题干是“If I ____ (be) you, I would have accepted the offer.”他在草稿纸上写“were”然后划掉，又写“had been”看了看，最后写了“were”。林姝涵收卷的时候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说了句“对”，继续往后收。

　　第三节语文，傅首一讲《赤壁赋》的写作背景。他在黑板上写了“乌台诗案”四个字，然后开始讲苏轼被贬黄州的经历，说到“元丰五年，苏轼泛舟赤壁”的时候，庄瑾聿的笔尖在“赤壁”两个字旁边停了一下。傅首一讲到“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把这两句写在黑板上，问：“这两句写的是什么感觉？”

　　苏玖举手回答，说是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傅首一点头，又看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庄瑾聿的方向：“庄瑾聿，你来说说，‘凌万顷之茫然’里的‘茫然’是什么意思？”

　　庄瑾聿站起来，把课本上的注释看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一些：“是浩渺无边，看不到边际的意思。小船在江面上飘着，四周全是水，无边无际。”

　　傅首一让他坐下，补了一句：“理解得对。苏轼用‘茫然’两个字把人在天地之间的渺小感写透了。”

　　第四节物理，君骁玚讲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圆周运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子在磁场中偏转的示意图，然后出了一道题：电子以速度v垂直进入磁感应强度为B的匀强磁场，质量m，电荷量e，求轨道半径和周期。

　　沈确被叫上去写，他在黑板上推了一遍，得出半径r等于mv除以eB，周期T等于2πm除以eB。君骁玚让他再检查一下周期公式有没有问题，他盯着看了几秒，摇头说没有。君骁玚让他回座位，自己补了一句：“周期与速度无关，这个结论很重要，记住。”

　　庄瑾聿在草稿纸上跟着推了一遍，然后翻到课本后面的练习题看了一眼，把另外一道类似的题也做完了。

　　午休的时候五个人挤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上。沈确一边吃饭一边翻手机，忽然抬起头来：“国庆放假通知出来了，七天，九月三十号下午放学开始放到十月七号，八号上课。”

　　周屿白夹了一筷子青菜：“高三还放七天？”

　　陆时安喝了一口汤：“已经不错了，隔壁学校只放五天，还有的更惨的三天。”

　　庄瑾聿低头扒饭，没接话。林程毅把碗里的小炒黄牛肉分了一半到他的碗里，庄瑾聿全部吃了。

　　下午第一节化学，墨兮讲酸碱中和滴定的误差分析。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滴定管示意图，然后出了一道题：用标准浓度的盐酸滴定未知浓度的氢氧化钠溶液，下列操作会使测定结果偏高的是哪个选项。顾言晞被叫上去写，选了“滴定前仰视读数，滴定后俯视读数”。墨兮让她解释原因，她站在黑板前想了几秒说“仰视读数偏大，俯视读数偏小，差值就偏小，算出来的浓度就偏低”，墨兮摇头说“偏高偏低要看是酸滴碱还是碱滴酸”，顾言晞低头重新想，最后改成了“偏高”，墨兮让她坐下，在黑板旁边把仰视俯视的误差方向重新画了一遍。

　　第二节生物，老先生讲神经调节中的反射弧。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反射弧示意图，标出感受器、传入神经、神经中枢、传出神经和效应器，然后让同学上来标注兴奋传导的方向。周屿白上去画了箭头，老先生让他把突触处的传导方向单独标出来，他又回去补了一个从轴突到树突的单向箭头。

　　第三节信息技术，李老师讲的是Python中while循环和for循环的区别。他在屏幕上展示了两个程序，一个是计算1到100的和用while写的，另一个是用for写的。庄瑾聿在自己的电脑上把两个程序都敲了一遍，运行结果一样。然后他打开上周写的判断闰年的程序，把其中一段if语句改成了while循环试了一下，发现逻辑不对，又改回去了。

　　李老师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问他在干什么。庄瑾聿说在试两种循环的区别。李老师点了点头：“while适合不知道循环次数的情况，for适合知道次数或者遍历序列的情况，判断闰年用if最合适，你改回去是对的。”

　　第四节体育，体育老师让全班跑了两圈热身，然后分组进行立定跳远测试。庄瑾聿排在队伍后半段，跳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远了将近十厘米。体育老师在记录本上写了个数字，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走到旁边等其他人跳完。林程毅站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小乖，穿上吧，别着凉了。”庄瑾聿点了点头接过来披在肩上。

　　第五节政治，宋老师讲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她在黑板上写了“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这句话，然后让同学举例子说明。沈确站起来说“水果是普遍的，苹果是特殊的”，宋老师点了点头说“对，但也可以反过来说，苹果包含了水果的一般特征，所以普遍性通过特殊性表现出来”，沈确挠了挠头坐下了。庄瑾聿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抄了两遍。

　　晚自习三节。第一节做数学卷子，第二节做英语阅读，第三节做物理练习。

　　下课铃响的时候，五个人照例在车棚集合。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沈确第一个跨上车骑了出去，周屿白跟在他旁边，陆时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庄瑾聿跨上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林程毅在他旁边停下来，等他骑上来才一起走。

　　骑到银杏道口的时候庄瑾聿刹住车，一只脚踩在地上。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排银杏的叶子照成一片浅黄和深绿交织的颜色。

　　“哥。”

　　林程毅在他旁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国庆放假七天。”

　　“嗯。”

　　庄瑾聿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跟妈妈和林叔叔说。”

　　林程毅大概猜到了庄瑾聿想说什么，等着他继续说。

　　“说我们的事。”庄瑾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我不想再瞒着了。”

　　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来，把几片早黄的叶子吹落在两个人之间。林程毅把车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车把几乎碰到一起。

　　“想好了？”

　　“想好了。”庄瑾聿抬起头来看着他，蓝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很浅，“国庆假期，十月一号，在家说。”

　　林程毅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他肩膀上被风吹歪的外套领子正了正：“好。哥跟你一起说。”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踩着踏板骑进了银杏道。两辆车的车轮碾过地面上薄薄一层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

　　两个人锁好车进了门厅，赵姨从厨房探出头说桌里有银耳汤和新做的酱牛肉和一些清爽小菜。庄瑾聿在餐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林程毅没多饿就吃了点酱牛肉和一点小菜。

　　庄瑾聿抬头的时候，林程毅还坐在餐桌边看着他。

　　“哥，明天还上课，早点睡。”庄瑾聿说。

　　“嗯。”林程毅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庄瑾聿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林程毅也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

　　“晚安，哥。”

　　“晚安，小乖。”

　　庄瑾聿推门进去，林程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合上，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庄瑾聿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去洗漱换校服。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两碗粥，两个水煮蛋，蛋壳已经剥好了放在碟子里。

　　庄瑾聿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蛋咬了一口。赵姨从厨房端了一碟切好的梨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秋天干燥，嗓子容易不舒服，吃点梨润润嗓子。”庄瑾聿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叉了一块。

　　出门的时候风比昨天大了一些，银杏叶被吹得在地上打着旋。庄瑾聿跨上车，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林程毅在他旁边骑出去，两个人并排穿过银杏道。

　　到学校的时候沈确已经在车棚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半个包子，看见他们就挥手：“今天早读抽背古文，你们背了没？”

　　庄瑾聿锁好车：“背了《赤壁赋》前两段。”

　　沈确“啊”了一声，包子差点掉地上：“我光顾着刷数学题了，忘了背。”

　　周屿白从后面走过来，把英语词汇书塞进书包侧兜：“你昨晚干嘛去了？”

　　“做导数题啊，唐老师发的那个限时训练卷，我做到十二点。”

　　陆时安经过的时候头也没回，扔下一句：“你那是做到十二点，还是刷手机刷到十二点。”沈确瞪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早读果然抽背《赤壁赋》。傅首一站在讲台上翻花名册，第一个就点了沈确。沈确站起来磕磕巴巴背到“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卡住了。傅首一让他站了一会儿，换周屿白背。周屿白站起来从头背到尾，流畅完整。傅首一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庄瑾聿。”

　　庄瑾聿站起来，：“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他背到“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时候停了一下，傅首一没有催他，等了两秒，他接着背完了剩下的几句。傅首一让他坐下，说了句“不错进步确实很大”。

　　大课间的时候，沈确靠着窗台啃苹果，周屿白翻着物理竞赛题集，陆时安站在旁边看手机。庄瑾聿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林程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午休在食堂，沈确端着托盘挤过来，一坐下就开始说上午的抽背：“傅老师今天居然没让我罚站，就让我站了一会儿就让我坐下了。”

　　周屿白夹了一筷子青菜：“那是你运气好，傅老师今天心情不错。”

　　陆时安喝了一口汤：“也可能是你前面周屿白背得太好了，他懒得跟你计较。”

　　沈确拿筷子指了指陆时安：“你闭嘴落井下石是不是。”

　　下午第一节是音乐课。音乐老师放了一首民乐合奏《春江花月夜》，让全班闭着眼睛听感受着画面，庄瑾聿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完整首曲子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小字：“水天一色，孤舟远去。”

　　晚自习三节照常是限时训练。做完最后一张物理卷子的时候，庄瑾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林程毅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桌角放了一颗橘子糖，伸手拨了拨t他额前的碎发，庄瑾聿抬头看了一眼他眉眼弯了弯。

　　下课铃响，五个人在车棚集合。沈确第一个骑出去，周屿白跟在他旁边，陆时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五人一同骑出校园，林程毅在他旁边跟着，两个人并排穿过校门口那条街。

　　骑到银杏道口的时候庄瑾聿没有减速，直接骑了过去。林程毅在他旁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两辆车的车轮碾过路面上越来越多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两个人锁好车进了门厅，庄瑾聿在餐桌边坐下来把赵姨留的夜宵吃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林程毅坐在对面。喝完汤之后庄瑾聿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上楼，他起身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院子里的银杏树。

　　“哥。”

　　林程毅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

　　“还有五天，就是十月一号了。”

　　林程毅点了一下头，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碰在一起，十指相扣。

　　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玻璃上，一高一矮，叠在一起。

　　“走吧，”林程毅说，“上去睡觉，明天还有课。”

　　庄瑾聿把手收回去，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