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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十一月的 ...

  •   十一月的第一周,学校开始筹备校园艺术节。
      通知贴出来的时候,季野正在教室里发呆。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窗台上,落在过道上,落在路过的人肩膀上,那些叶子干枯了,边缘卷起来,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季野,你报不报项目?”林知意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有唱歌、跳舞、器乐、朗诵、画画……好多呢。”
      季野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知意已经习惯了她这个样子。
      从开学到现在,季野对谁都是这样,话少,表情少,不怎么理人。上课的时候低着头,下课的时候看着窗外,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私下说过她,说这人怎么这么冷,像块冰似的。
      但林知意还是会凑过来,还是会跟她说话,还是会坐在她旁边。
      “器乐那边好像要组一个乐队,”林知意说,“音乐社的人在招人,说是要选几个一起排。听说最后会在艺术节上演出的。”
      季野抬起头。
      “什么时候选?”
      “明天下午,音乐教室。”
      季野点了点头。
      林知意眼睛亮了:“你要去?你学什么的?”
      “电吉他。”
      “我也去!”林知意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我弹钢琴的,好多年了,从小学就开始学,考过十级。”
      季野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意笑了一下,酒窝深深的。
      “那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季野背着吉他盒走到音乐教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切好的橙子,边缘有点模糊,被光晕晕开。空气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慢慢的,永远落不下来,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的声音,隔了几层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传出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有人在试音。
      她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钢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亮得刺眼,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些字,被擦掉了一半,剩下一半看不清楚。
      角落里堆着几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林知意坐在钢琴前面,在试音,她弹的是一段很慢的旋律,手指落在琴键上,轻轻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细细的,轻轻的。
      看见季野进来,她抬手挥了挥。
      “季野,这边!”
      季野点了点头,走进去。
      除了林知意,还有几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调一把小提琴,琴弓拉一下停一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在摆弄一架电子琴,按几个键,听一听,再按几个键。
      还有两个人坐在角落,拿着谱子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季野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停住了。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瘦,很瘦。
      头发刚到肩膀,有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抱着一把木吉他,棕色的,琴身反射着阳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祁鑫。
      祁鑫站在那里,低着头,在调琴,她的手指在弦上拨动,发出轻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没有看季野。
      从季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抬头。
      季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另一边,把吉他盒放下来,开始捣鼓效果器。
      人越来越多,音乐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试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谱子。
      阳光慢慢移动,从钢琴移到祁鑫的木吉他上,从木吉他移到那堆乱七八糟的电线上。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他站在教室中间,“今天主要是为了艺术节的乐队选人,想参加的等会儿轮流试一段,不用太长,一分钟左右就行,最后我们会组一个乐队,在艺术节上表演。”
      人群安静下来。
      
      选人一个一个进行,林知意弹了钢琴,戴眼镜的男生拉了小提琴,短头发的女生弹了电子琴。
      林知意下来还和季野开玩笑。
      “你看那个小提琴,和我们玩摇滚啊。”
      轮到祁鑫的时候,季野的目光移过去。
      祁鑫抱着那把木吉他,走到教室中间。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那么清楚。
      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肩膀薄薄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有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开口。
      “我唱一首歌,”她说,声音很轻,“《关于我们》。”
      她低下头,手指落在弦上。
      木吉他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柔柔的,像雨滴落在窗台上。
      然后她开口唱。
      “我听过很多很多你的传闻
      甚至有些是关于我们
      别人口中你有浪子的灵魂
      不在乎怎样生存或同谁接吻”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个故事,不是那种很会唱歌的人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怕谁听不见。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着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苍白的后颈。
      “关于我们我也有很多想问
      其实有的我也许有些分寸
      朋友都笑我蠢看不到不相称
      无关于身份”
      祁鑫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停。
      “关于我们我也不想再追问
      那些心绪我明明都有分寸
      我想无关相衬不过爱的不深
      怎么会是爱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
      祁鑫抬起头,抱着吉他,走回靠墙的位置。
      没有看任何人。
      没有看季野。
      一眼都没有。
      但季野看见她的手。
      那只抱着吉他的手,手指微蜷着,指尖在轻轻发抖。
      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轮到季野的时候,她走过去,站在教室中间。
      把电吉他接好,手指搭在弦上。
      然后她开始弹。
      弹的是一首她自己写的曲子。
      初三那年写的曲子。
      那天是个阴天,窗外下着雨。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她坐在床上,抱着吉他,胡乱地弹,弹着弹着,脑子里就出现了祁鑫的样子。
      祁鑫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后颈露出来,白得晃眼,有一小缕碎发散下来,搭在皮肤上,她看着那个后颈,看了很久。
      后来祁鑫醒了,转过头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她,问:“你看着我干嘛?”
      她没说话。
      祁鑫又趴下去,继续睡。
      那天晚上,她就写下了第一段旋律。
      后来每次想祁鑫的时候,她就弹一遍。
      想了多少遍,就弹了多少遍。
      弹了无数遍。
      电吉他的声音有点刺耳聒噪,和刚才的木吉他不一样,但那旋律里有雨,有想念,有说不出口的话。
      弹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往靠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祁鑫站在那里,看着她。
      没有动。
      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季野抿着嘴低下头,继续弹。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吉他摘下来。
      掌声响起来。
      季野走回自己的位置,把琴收起来。
      “好了,”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说,“结果我们会通知的,大家回去等消息吧。这次艺术节我们要组一个乐队,表演的曲目已经定了,是《雨爱》。”
      他顿了顿,看向祁鑫的方向。
      人群开始往外走。
      季野把吉他盒背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祁鑫还站在那里,抱着那把木吉他,低着头,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她还是没有看季野。
      一眼都没有。
      季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周五下午,音乐教室。
      季野走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林知意坐在钢琴前面,在翻谱子,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短头发的女生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
      祁鑫站在靠墙的位置,抱着那把木吉他,低着头。
      季野走过去,在她旁边不远处停下来,把吉他盒放下。
      她没站到祁鑫旁边。
      祁鑫也没有抬头看她。
      像两个陌生人。
      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排练开始了。
      穿格子衬衫的男生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沓谱子。
      “这是《雨爱》的谱子,大家先看看,我们合一遍试试。”
      谱子发下来。
      季野看着上面的音符,这首歌她听过,但没弹过,谱子上标注了各个乐器的进入时机,钢琴开头,,然后是电子琴,然后是吉他,然后人声进入。
      
      “好,我们从第一段开始。钢琴先起。”
      林知意点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
      钢琴声响起,慢慢的,轻轻的,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然后是电子琴,然后是吉他。
      季野弹着节奏部分,眼睛盯着谱子。
      然后祁鑫开口唱。
      “窗外的天气
      就像是
      你多变的表情”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淡,但在这间小小的音乐教室里,在钢琴和小提琴的伴奏下,显得格外清晰。
      季野没有抬头看她。
      她只是弹琴,看着谱子。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听祁鑫的每一个字。
      “下雨了
      雨陪我哭泣
      看不清
      我也不想看清”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季野弹错了一个音。
      很轻,很快,可能没人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祁鑫扫弦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祁鑫继续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季野继续弹,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排练继续。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只要季野弹错,祁鑫的吉他就顿一下。
      每一次,只要祁鑫的声音抖一下,季野的电吉他就轻一点。
      她们没有说话。
      一次都没有。
      但她们的乐器在说话。
      在那些别人听不出来的细微之处,在那些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停顿和轻重里。
      第三遍结束的时候,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拍了拍手。
      “不错不错,比上次好多了,大家休息十分钟,等会儿再来一遍。”
      人群散开,有人去喝水,有人出去透气,有人凑在一起看谱子。
      季野把吉他摘下来,放在琴架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阳光照在跑道上,红得刺眼,远处的树叶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然后有人在旁边停下来。
      季野没有转头。
      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那个人的呼吸声,她听过无数遍。
      在初三的教室里,在那些祁鑫趴着睡觉的午后,在她转过头来问“你看着我干嘛”的时候。
      “你弹得挺好。”祁鑫说。
      声音很轻,像窗外吹过的风。
      季野转过头,看着她。
      祁鑫站在那里,离她一步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那么清楚。
      瘦,还是很瘦。
      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是很重,但她站在那里,看着她。
      这是开学以来,祁鑫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第一次看着她。
      “你也是。”季野说。
      祁鑫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我唱得不好,”她说,“很多地方不稳。”
      季野看着她。
      “我听不出来。”
      祁鑫抬起头,看着她。
      “你骗人。”
      季野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风把一片叶子吹过来,贴在玻璃上,又很快被吹走。
      “你弹的那首曲子,”祁鑫说,“是你自己写的吗?”
      季野点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
      “初三。”
      祁鑫的睫毛颤了一下。
      “写给谁的啊?”
      季野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写给一个人的。”季野说。
      祁鑫低下头。
      “那个人,”她说,“她知道吗?”
      季野没说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久到阳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久到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一眼,又走开。
      然后祁鑫抬起头。
      “季野。”
      季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祁鑫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季野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然后祁鑫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过去了。”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把木吉他,低下头,开始调琴。
      没有再回头看季野。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落在那把棕色的木吉他上。
      她站在那里,离自己只有几步远。
      但是好像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条河。
      季野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电吉他。
      排练又开始了。
      钢琴响起,小提琴响起,电子琴响起。
      祁鑫开口唱。
      “听雨的声音
      一滴滴清晰
      你的呼吸像雨滴渗入我的爱里”
      季野弹着吉他,听着她唱。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她。
      但她知道,祁鑫也没有再看她。
      她们只是弹着琴,唱着歌。
      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但那些旋律里,有雨,有想念,有说不出口的话。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季野把电吉他装进琴盒,拉上拉链。
      她站起来,背上琴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季野。”
      祁鑫的声音。
      季野转过身。
      祁鑫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那把木吉他,看着她。
      暮色从窗户照进来,灰蓝色的,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那首曲子,”祁鑫说,“很好听。”
      季野看着她。
      “谢谢。”
      祁鑫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灯亮起来,嗡嗡的,有点刺眼。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落叶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远,很亮。
      她想起祁鑫刚才说的话。
      “那首曲子,很好听。”
      就这五个字。
      像陌生人说的。
      像不认识她的人说的。
      但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季野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林知意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看见她过来,林知意笑了一下。
      “季野。”
      “嗯?”
      “你今天弹得真好,”林知意说,“比昨天还好。”
      季野点了点头。
      林知意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那个人,”她说,“祁鑫。”
      季野看着她。
      “她今天跟你说话了?”
      季野点点头。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淡,但还是温柔的。
      “那就好。”
      她落寞地转身走进宿舍楼。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也上楼了。
      晚上,季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本相册还在床底下,她没拿出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凉凉的。
      她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祁鑫站在窗边,问她“写给谁的”
      想起祁鑫喊她的名字。
      想起祁鑫说“那首曲子,很好听”。
      她闭上眼睛。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睡不着。

      每次排练季野都去,每次都弹琴,每次都听祁鑫唱那首歌。
      每次排练休息的时候,季野都会站在窗边。
      每次祁鑫都会走过来。
      站在她旁边。
      不说话。
      就只是站着。
      看着窗外。
      看那些落叶,看那些跑步的人,看那片灰蓝色的天。
      有时候站一分钟,有时候站两分钟。
      然后祁鑫会转身走回去。
      不说一句话。
      但每天都来。

      第五次排练休息的时候,季野走出音乐教室,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手拢着打火机,风把火苗吹得歪歪扭扭的,点了两下才点着。
      是香芋味的,吸第一口的时候,那股甜味就从喉咙里漫上来,有点呛,习惯了。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手臂搭在冰凉的铁管上,硌得有点疼,但没动,手指夹着烟,轻轻弹了一下,烟灰落下去,被风吹散,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天快黑了,操场上的跑道是灰蓝色的,草皮是墨绿色的,看不太清楚,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几盏暖黄色的光,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切好的橙子。
      她又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一点痕迹都不留。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季野没有回头,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风把烟味吹过去。
      沉默了几秒。
      “你抽烟?”
      祁鑫的声音。
      季野转过头。
      祁鑫站在天台门口,抱着手臂,手指抓着袖子,像是被风吹得有点冷,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还有几缕在风里轻轻动着,她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让它们贴着。
      季野看着她。
      “嗯。”
      祁鑫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水里。
      走到她旁边,停下来,也靠在栏杆上
      她把手臂放下来,搭在铁管上,手指微微蜷着,离季野的手大概二十厘米。
      一步远。
      不远不近的一步。
      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要来的凉意,还有一点枯草的味道。
      季野手里的烟还在燃着,细细的一缕烟往上飘,被风吹散。
      “什么味的?”祁鑫问。
      她没有看季野,她看着操场,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
      “香芋。”
      祁鑫愣了一下。
      “我尝尝。”
      季野把烟递过去。
      祁鑫接过来,手指碰到季野的手指。
      凉的。很凉。
      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然后她咳了一下。
      很轻的咳,偏过头,用手背挡着嘴唇,咳完她没有立刻转回来,就那么侧着脸,看着旁边那根生锈的管道。
      “太甜了。”她说。
      她把烟还给季野,季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又碰到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祁鑫转回头,看着操场,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不像烟,”她说,“像糖。”
      季野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的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祁鑫没有看她。
      只是看着操场。
      风又吹过来。
      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野手里的烟又燃了一截。
      “该回去了。”祁鑫说。
      “嗯。”
      祁鑫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起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走廊里。
      门晃了晃,慢慢合上。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风还在吹。凉凉的。
      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香芋味的。
      像糖。

      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又变成黑色,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昏黄的光。
      排练室的人基本都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林知意随着人流站在门口。
      “走了季野。”
      “季野。”祁鑫开口。
      季野转过头看她。
      祁鑫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学校?”
      季野沉默了几秒。
      “因为一个人。”
      祁鑫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人,”她说,“在这里吗?”
      季野看着她。
      “在。”
      祁鑫低下头。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盏。
      然后祁鑫抬起头,看着季野。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光,有水光,有想说的话,有说不出口的话。
      “季野。”
      “嗯?”
      “如果那个人,”祁鑫说,声音很轻很轻
      “她不是故意不认你的……”
      她没说完。季野等着她。
      但祁鑫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但眼睛弯着,嘴角弯着,酒窝深深的。
      那个笑容是对着季野的。
      第一次,对着季野的。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把木吉他,装进琴盒里。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她把琴装好,拉上拉链,背起来。
      看着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季野。”
      “嗯?”
      “明天见。”
      她走出门,消失在走廊里。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浅,很轻。
      但确实是笑了。
      她背起吉他,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风吹过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
      她想起祁鑫刚才说的话。
      “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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