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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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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周,学校组织了一场心理讲座。
讲座在大礼堂举行,高一全年级都要参加,季野坐在七班的队伍里,靠着冰凉的椅背,听台上那个戴眼镜的心理老师讲“青春期的人际关系适应”。
“……很多同学刚进入新环境,会感到孤独、焦虑,这是正常的……”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撞在墙上,落不下来。
礼堂里暗沉沉的,窗帘都拉着,厚重的墨绿色绒布,把下午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台上的灯亮着,惨白的,照得那个老师的脸像一张纸,嘴唇一张一合,说的话从那张纸里飘出来,轻飘飘的,落不到任何人耳朵里。
空气不流通,闷,有股灰尘的味道,混着几百个人的呼吸和汗味,黏稠稠的,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
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季野的目光在人群里找。
二班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
祁鑫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开学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祁鑫还是装作不认识她。
食堂里遇见,祁鑫会低头绕开,走廊里遇见,祁鑫会侧身让过去,那天在操场上,季野走过去想说话,祁鑫看见她,直接转身进了教学楼,动作很快,像躲什么脏东西,像晚走一步就会被沾上。
季野没再追。
她把那本相册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翻一遍,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尤其是那张趴在桌上睡觉的,被她摸过太多次了,边角都软了,像被眼泪浸过又晾干的,那张站在阳台上的照片,她看了无数遍。
每天看。
季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等。
等她说愿意的那天。
讲台上,心理老师还在说。
“……很多同学会有这样的困惑:为什么我到了新环境,反而更孤独了?为什么我身边有很多人,却还是觉得没有人懂我?”
台下有人在笑,小声说“这不就是我吗”,旁边的人推他一把,让他别说话。
“……这是因为,人际关系不是数量的问题,是质量的问题。你需要的是深度连接,不是表面热闹。”
季野听着这些话,觉得它们从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留不下一点痕迹。
她不需要听这些。
她只知道,她想连接的那个人,坐在五米之外,却像隔着一条河。
一条她游不过去的河。
“……下面我们进行一个小互动。”台上的老师忽然说,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想用音量把昏昏欲睡的学生们叫醒,“请每班派一名代表上台,参与一个心理小游戏。”
礼堂里骚动起来,有人在问“什么游戏”,有人在说“别找我”,有人已经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游戏很简单,”老师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白光,看不清眼睛,“每个代表抽一张卡片,卡片上有一个问题。你需要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敢不敢?”
下面有人起哄,有人笑,稀稀拉拉的,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响一下就没了。
“七班,谁愿意上来?”
季野没动。
她靠着椅背,看着台上那盏惨白的灯,灯光里有灰尘在飞,细细的,密密麻麻的,永远落不下来。
“七班?没人吗?”
张小利的目光扫过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落在季野身上,看着她涣散的目光,突然就发出了欣慰的笑容。
“季野,你去。”
季野站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的一声,像老鼠的尖叫。
可能像她一样吧,在祁鑫面前拼死刷存在感,随便一扔,就不要她了。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她穿过那一排膝盖和脚,走到过道上,往台上走。
走到一半,她看见二班的队伍里也有人站起来。
瘦瘦的,头发刚到肩膀。
祁鑫。
季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几乎没人注意。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稀稀拉拉的,每个人都有点不自在,有的把手插在口袋里,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东张西望,像在找逃跑的路。
季野站到最边上,靠着那张墨绿色的幕布,幕布很旧了,边缘起了毛边,有一股霉味。
祁鑫站到另一边。
隔着五六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但季野知道她在那里。
不用看也知道。
像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样。
老师拿着一个纸箱走过来,红色的纸箱,上面贴着一个白色的问号。箱子在每个代表面前停一下,让他们伸手进去抽一张卡片。
季野抽到的是:“你目前最想念的人是谁?”
她看着那几个字,黑色的印刷体,方正,规矩,没有任何温度。
“好,现在大家都有卡片了,”老师说,把纸箱放到一边,拍了拍手,“我们轮流来分享。不用说自己是谁,只说卡片上的问题和你的答案。敢不敢?”
有人笑,有人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声音很大,像在给自己壮胆。
第一个男生举起卡片,大声念出来:“我最害怕的事——考试考砸了!”
台下哄笑,有人说“真实”,有人说“我也是”。
第二个女生,声音小一点:“我最大的遗憾——没和奶奶见最后一面。”
台下安静下来,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那个女生,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人都说,说完就退到一边,像完成了一个任务。
轮到祁鑫了。
她举起卡片。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那么清楚。瘦,太瘦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头发刚到肩膀,有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怎么都消不掉,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卡片上的问题是:“你目前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台下安静下来。
祁鑫站在那里,拿着那张卡片,看着那几个字。
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
长到季野觉得整个礼堂都安静了,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祁鑫开口。
“我目前最遗憾的事,”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答案,“是去年夏天离开的时候,没有好好道别。”
台下有人互相看一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时候觉得,反正还会再见,”祁鑫说,眼睛看着手里的卡片,没有看任何人,“后来才发现,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写好的作文。但太轻了,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她的表情也很平,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
“这一年里,有时候会想,”她说,“如果当时好好说了再见,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把卡片放下,退到一边。
没有再说话。
台上很安静。
台下也很安静。
灯光还是惨白的,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把那些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有人还在四处张望,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祁鑫。
去年夏天。
离开。
没有好好道别。
一转身就是一年。
每一个词都轻轻的,像随便说的,像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遗憾。
但季野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知道那个夏天。
知道那三十七天发不出去的消息。
知道那个红色感叹号。
知道那张从陌生城市寄来的照片。
知道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字:“新学校。想你。”
她等了快一年。
祁鑫没有看她。
从上台到现在,祁鑫的目光一直没有看过她。
没有看过任何人,只是看着手里的卡片,看着台下某个空荡荡的地方,看着那些她都不认识的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镇定得像真的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像真的不认识她一样。
像那些话,真的只是随便说说的遗憾。
但季野看见她的手。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轻轻发抖。
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季野看见了。
老师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看向季野。
“下一位。”
季野举起卡片。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行黑色的印刷体。
“你目前最想念的人是谁?”
她开口。
“我目前最想念的人。”
顿了一下。
“是一个我快一年没见的人。”
台下有人抬起头,有人互相看一眼,有人小声问“什么意思”。
季野没有看他们。
她看着祁鑫。
祁鑫站在那里,没有动。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照得那么清楚,她的肩膀绷着,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但她没有看季野。
一眼都没有。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镇定得像一块石头。
季野看着她,继续说。
“夏天她走了,”她说,“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发了很多消息,一个都没回。后来收到一张照片,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她顿了顿。
“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我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我好傻啊哈哈。
台上的人都不说话。
台下的人也不说话。
只有那盏惨白的灯在头顶亮着,只有那些灰尘在灯光里飘着,永远落不下来。
“来了之后,一直没见到她,”季野说,“可能在同一个学校,可能不在。”
她看着祁鑫。
祁鑫还是没看她。
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有时候我会想,”季野说,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她写那两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真的会来,翻山越岭,跋山涉水。”
安静。
很长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祁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转身,没有看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季野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只掐进掌心的手。
她忽然不想等了。
“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季野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台上的人愣住了。
台下的人愣住了。
祁鑫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
但她还是没有看季野。
季野把卡片放下,退到一边。
没有再说话。
老师开口,说了什么,季野没听清。下一个代表开始发言,说了什么,季野也没听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某个地方。
没有再去看祁鑫。
分享结束了,老师说了些总结的话,代表们开始陆续下台。
季野走下台,走回七班的队伍里,坐回那个冰凉的椅子上。
祁鑫从另一边走下台,走回二班的队伍里,坐回那个靠窗的位置。
没有对视。
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有。
讲座结束了,人群开始往外走。
季野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下午的太阳还是很烈,晒得人发晕,空气里有桂花香,淡淡的,飘过来又飘走。
林知意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季野。”她喊了一声。
季野转过头看她。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林知意。”
“嗯?”
“我累了。”季野说。
林知意愣住了。
季野看着她,那双眼睛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等了一年,”她说,“累了。”
然后她上楼了。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天晚上,季野把那本相册收进了箱子最底层。
她数过很多遍。
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她把箱子合上,推到床底下。
然后躺下来,对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季野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鸟叫。
然后她起床,洗漱,出门。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见林知意站在那里。
“早啊。”林知意冲她笑。
季野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季野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
林知意跟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去教室。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季野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
林知意跟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那天中午,季野在食堂吃饭。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季野抬起头。
是祁鑫。
瘦,很瘦。
眼睛下面两团青黑,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季野。
季野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食堂里很吵,餐盘碰撞的声音,勺子刮碗底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但那张桌子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什么隔开了。
“昨天你说,”祁鑫开口,声音很轻,有点哑,“不想知道了。”
季野没说话。
“是真的吗?”
季野看着她,撇头苦笑。
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空空的、又好像装着很多东西的眼睛,看着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苍白的后颈。
这个后颈她看过无数次。
趴在桌上的时候,睡着的时候,醒着的时候,笑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
每一次看见,心里都会软一下。
现在也软。
但她不想再等了。
“真的。”季野说。
祁鑫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桌上,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祁鑫开口。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季野愣了一下。
“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祁鑫说,还是没有抬头,“你在这个谁都不认识的城市待了一个月,你每天去操场站着,每天在食堂门口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季野。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像有水要溢出来,但被她忍住了。
“你说你累了,”她说,“但你还在。”
季野没说话。
祁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季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