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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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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浇在每一个人身上。
操场上的草皮是新铺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季野站在队伍里,觉得脚下什么都没有,三千多个穿校服的新生挤在一起,乌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晃得人眼晕。
说话声、脚步声、广播里的杂音混成嗡嗡的一片,像一群没头没脑的苍蝇在飞,飞不出去,也落不下来。
主席台搭在操场最前面,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很长:“浙城一中2023级新生开学典礼”。
那红色在日光下褪成一种旧旧的、发白的红,像被雨淋过太多次、又被太阳晒干了的旧衣服,边缘起了毛边,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两边摆着几盆快要蔫掉的绿植,叶子耷拉着,边缘泛着枯黄,被太阳晒得没精打采,有一盆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软软地垂下来,像一只垂死的手。
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把横幅吹得微微鼓起,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那几盆绿植的叶子动了动,枯黄的边缘互相摩擦,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又像在叹气。
季野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太阳晒成一团,缩在脚下,边缘被光晕晕开,模糊得像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慢慢淡去。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面的人被太阳晒着晒着就化成一滩水,她现在觉得自己也快化了,从脚底开始,慢慢往上,化成水,渗进这片陌生的草皮里,没人会发现,没人会在意。
她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腿有点酸,从脚踝往上蔓延,酸到小腿,酸到膝盖,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脚底板发麻,从脚尖到脚跟,像踩在无数根细针上,又像踩在棉花上,什么都踩不到。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三千多个人中间,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操场上,像一棵被移植过来的树,还没扎根,还没适应这片土壤,还没学会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七)班季野同学上台发言。”
大喇叭里喊出这个名字,季野抬起头。
班主任在队伍前面冲她招手,周围的视线一下子聚过来,像很多只手,把她从人群里轻轻拎出来,季野往前走,穿过整个操场,走上主席台,站到发言台后面。
她拿起那张打印好的稿子,低头开始念。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七)班的季野。”
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去,传遍整个操场,她的声音有点干,被太阳晒干的那种干,在风里飘着,好像随时会被吹散。
她照着稿子念,感谢领导,感谢老师,展望未来,努力学习,每一句话都正确,每一句话都没错,每一句话都像从模子里刻出来的。
念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
三千多个人,黑压压的一片。
她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漫不经心的,准备收回。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女生。
操场另一边,高一(二)班的队伍里,第五排,从右边数第三个。
祁鑫站在那里,抬着头看她。
季野握着稿子的手开始发抖。
隔得太远了,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季野知道她在看自己。因为她的目光穿过整个操场,穿过所有的嘈杂和喧闹,穿过三千多个人的脑袋,就那么直直地落在季野身上。
像一根线。
像一根从夏天以前就牵着、一直没断过的线。
季野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久到旁边的老师轻轻咳了一声。
她低下头,继续念完最后几句,然后合上稿子,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主持人又开口了。
“接下来,有请各班新生代表依次上台,领取校徽并合影留念。请念到班级的代表按顺序上台——高一(一)班,高一(二)班,高一(三)班……”
季野站在台上,往旁边让了让,等着下一个环节开始。
一个个班级的代表走上来,站成几排,等着后面的合影,季野看见自己班的一个女生上来了,冲她点了点头,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高一(二)班——”
季野的目光一下子转向台阶。
祁鑫从台阶走上来。
瘦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
她穿着和别人一样的白色校服,走在人群里,走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中间,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
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落在她剪短了的头发上,落在那双空空的、又好像装着很多东西的眼睛里。
季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站在那里,看着祁鑫走上来,看着她在人群里找自己的位置,看着她站到了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
祁鑫没有看她。
从上台到现在,祁鑫的目光一直看着别处,看着地上,看着前面的主持人,看着旁边的同学,看着任何地方——唯独没有看她。
季野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祁鑫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僵了一下,但季野看见了。
然后祁鑫转过头,看向另一边,和旁边的同学说起话来。
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她在笑,对着那个陌生的同学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那个笑容季野见过。
在照片里,在那张寄来的照片里,祁鑫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浅,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现在她对着别人笑。
不对着季野笑。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请各位代表站好位置,马上进行合影。台上的同学不要随意走动。”主持人在喊。
季野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祁鑫。
祁鑫还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还在笑。
那个同学是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不知道说了什么,祁鑫笑得更深了一点,酒窝都出来了。
季野没见过祁鑫的酒窝。
祁鑫趴着睡觉的时候没有,转过头问“你爱我吗”的时候没有
现在她看见了。
在对别人笑的时候。
季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合影开始了。摄影师在前面喊:“大家看我这里——三、二、一——
咔嚓一声。
所有人都看着镜头。
祁鑫也看着镜头。
季野没有。
她一直看着祁鑫。
合影结束,代表们开始陆续下台。
季野动了。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祁鑫面前。
祁鑫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季野同学,”祁鑫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有事吗?”
季野看着她。
看着那张瘦了很多的脸,看着那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苍白的后颈。
这个后颈她看过无数次。
趴在桌上的时候,睡着的时候,醒着的时候,笑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
每一次看见,心里都会软一下。
现在也软。
但更多的是疼。
“祁鑫。”她喊她。
祁鑫看着她,没有回应。
“你刚才笑了。”季野说。
祁鑫愣了一下。
“对别人笑了。”季野说,“有酒窝。我没见过。”
祁鑫的眼神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晃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礼貌的、疏离的、对陌生人用的那种笑。
“季野同学,”她说,“你盯着别人笑不笑干什么?”
季野没说话。
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等,有人在小声说话,代表们还在陆续下台,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一眼,有人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祁鑫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班要走了,”她说,还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语气,“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有。”季野说。
祁鑫看着她。
“我有事。”季野说。
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把横幅吹得呼啦呼啦响,把祁鑫剪短了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让它贴着。
“什么事?”她问。
季野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
想说那三十七条发不出去的消息,想说那个红色感叹号,想说那些早安晚安和“今天下雨了”和“想你了”,想说她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想说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谁都不认识,想说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想一遍祁鑫在哪里、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说你为什么不认我。
想说你刚才为什么对别人笑不对我笑。
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祁鑫的眼神是空的。
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像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
“没什么。”季野说。
祁鑫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从季野身边走过去。
走下台阶,走回人群里,走回那个高一(二)班的队伍里。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个背影瘦得让人心疼,肩膀薄薄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风还在吹,横幅还在响,那几盆绿植的叶子还在沙沙地摩擦。
季野一个人站在台上。
站了很久。
久到有工作人员过来收拾东西,久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久到她自己的腿都站酸了。
然后她走下主席台,一级一级踩着台阶,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
走回自己班级的队伍时,队伍已经散了。操场上没剩几个人,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季野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走。
“季野。”
身后有人喊她。
季野转过身。
林知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瓶水,冲她晃了晃。
“你还没喝水吧?”林知意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晒了这么久,肯定渴了。”
季野接过水,没说话。
林知意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看着那条还在风中鼓动的横幅,看着那几盆快要蔫掉的绿植。
“那个人,”林知意忽然开口,“刚才上台的那个,二班的代表。”
季野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你认识她?”
季野没说话。
林知意转过头看她,看了几秒。
“算了,”林知意说,“我不问了。”
她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
“但我刚才看见你一直看她,”林知意说,声音轻轻的,“看了很久。
季野还是没说话。
太阳很烈,晒得人发晕,季野把水瓶贴在自己额头上,凉的,有一点点舒服。
“她挺好看的,”林知意说,“瘦瘦的,白白的,眼睛好看。”
季野没说话。
“但我觉得你更好看。”林知意说。
季野转过头看她。
林知意冲她笑了一下,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走吧,回宿舍。”林知意说,“下午还有课呢。”
她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季野。
“不走吗?”
季野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对深深的酒窝。
她想起祁鑫刚才对别人笑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酒窝。
也是这样的眼睛弯着。
但不是对着她。
“走。”季野说。
她跟上去,走在林知意旁边。
两个人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季野忽然开口:“林知意。”
“嗯?”
“你刚才说……我好看?”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脸有点红。
“啊……是啊。”她说,声音小了一点,“你本来就好看嘛。”
季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知意走在她旁边,也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下午的课,季野一节也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想着上午的事。
祁鑫站在台上的样子。
祁鑫对别人笑的样子。
祁鑫说“我不认识你”的样子。
那些样子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下课的时候,林知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季野,放学一起去吃饭吗?”
季野想了想,点点头。
林知意笑了,酒窝又露出来。
“好啊,那我们一起走。”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走到食堂门口,季野停住了。
祁鑫站在食堂门口。
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
季野的脚步顿住了。
林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祁鑫。
“那个人……”林知意小声说。
季野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祁鑫。
祁鑫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祁鑫的眼神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像看一个陌生人。
季野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林知意看了看季野,又看了看祁鑫,然后轻轻拉了拉季野的袖子。
“季野,”她小声说,“我们进去吧。”
季野没动。
林知意又拉了拉她。
“季野。”
季野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林知意的心揪了一下。
“走吧,”林知意说,声音很轻,“进去吃饭。”
季野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祁鑫身边走过去,走进食堂。
擦肩而过的时候,季野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是祁鑫身上的味道。
和以前一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打饭的时候,季野的手在抖。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
但她知道。
林知意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季野旁边,陪着她。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
祁鑫已经不在了。
门口空空的,只有风吹过,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季野。”林知意喊她。
季野没反应。
“季野。”林知意又喊了一声。
季野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回去吧。”林知意说,声音很轻很轻。
季野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季野忽然停下来。
“林知意。”
“?”
“今天谢谢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呀,”她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季野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上楼。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上楼了。
晚上,宿舍里。
向容和何温珺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林知意躺在自己床上,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
季野的床上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林知意侧过头,透过床栏的缝隙看过去。
季野侧躺着,背对着她,手里抱着那本相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本相册上,银白色的,凉凉的。
林知意看了一会儿,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季野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鸟叫。
然后她起床,洗漱,出门。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见林知意站在那里。
“早啊。”林知意冲她笑。
季野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啊。”林知意说,“一起去吃早饭。”
季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啦走啦,”林知意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再不去食堂该没位置了。”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季野停下来。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晨读,有人三三两两地走着。
其中有一个瘦瘦的身影。
一个人走着,低着头,走得很慢。
是祁鑫。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林知意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祁鑫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水里,她走一会儿,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然后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季野还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