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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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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季野在家里躺了一整天。
不是困,是不知道醒来能干什么。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丁强问分数,裴莫颜问分数,还有几个不熟的同学也在问,她一条都没回。
成绩是她妈打电话告诉她的。
“成绩出来了,你知道了吧?”
“嗯。”
“多少?”
“六百五十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季野能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
“满分多少分?”
“满分六百六。”
又沉默了几秒,电视里换了个频道,变成了广告,吵吵闹闹的。
“哦。那挺高的。”
“嗯。”
“报哪个学校想好了吗?”
“还没。”
“行,那你想好了跟我说,给你们老丁打个电话吧,我这边还有点忙。”
“嗯。”
挂了电话,季野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从床头延伸到窗边的裂纹,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墙上,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光线里有无数的灰尘在飘,慢慢飘,永远落不下来。
她点开丁强的微信,还是按下了语音通话。
丁强很快就接通了。
“喂,小野啊,出成绩了,考得怎么样?”
“653。”
丁强那边明显有很多人,此刻也笑开了花。
“行啊行啊,这次状元的位置坐稳了,什么时候有空,再怎么说也得请你吃顿饭啊!”
丁强还要继续啰嗦几句,季野干脆给他挂了。
六百五十三,全市第一。
状元。
有什么用呢?
她想起祁鑫,想起她趴着睡觉的样子,想起那截苍白的后颈,想起她转过头来问“你爱我吗”的时候,那双空空的、又好像装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现在她在哪?
手机还是拉黑的,快一个月了。
季野每天发一条消息。
早上好,晚安,今天吃了什么,下雨了,天晴了,发完就有一个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她看着那个感叹号,看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继续发。
她知道祁鑫看不见,但她还是发。
就像对着一个空房间说话,没人应,但说了心里就好一点。
七月初的一天,季野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快递,是真正的信,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寄件地址是外省的一个城市,她不认识。
没有寄件人姓名。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祁鑫瘦了很多。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街道上,背后是一棵很大的树,树叶是深绿色的,宽大肥厚,是南方才有的那种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穿着陌生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变形,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比任何时候都重,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但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浅,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照片背面有字,歪歪扭扭的:
“新学校。想你。”
就这几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我没事别担心”。什么都没有。
季野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头疼,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多遍。
她把照片夹进那本相册,夹在第七十二页后面,新的一页。
相册现在有七十三页了。
她抱着那本相册,坐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又慢慢褪去,变成灰蓝色,最后变成黑色。
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水。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红色感叹号的对话框。已经发了三十多条消息了,早安晚安,天气,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你了。
她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最开始的时候,是祁鑫刚走那天。
J:我等你
红色感叹号。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盯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早上,季野做了一件事。
她给她妈打电话。
“妈,我想去外省上高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能听见她妈在那边倒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
“哪个省?”
“浙城。”
季野说了信封上那个邮戳的城市——祁鑫照片寄来的那个城市。
“那么远?”
“嗯。”
“那边有亲戚吗?”
“没有。”
“有认识的人?”
“嗯…没有。”
“那你去那儿干嘛?”
季野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亮,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妈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那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季野想了想。
“就是想换个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她妈说,“你自己想好就行。钱不够跟我说。”
“嗯。”
挂了电话,季野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张地图。那个城市在很远的南方,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她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重重的,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七月过完,八月来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季野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房东说这个月房租到期,她要去外省了,就不续租了。
门卫大爷在楼下喊她:“季野!有你的信!”
她下楼,接过那个信封,是那个外省的高中寄来的,她通过了他们的招生考试,九月可以去报到。
她拿着那封信,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信封上,烫的,门卫大爷在旁边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她咳了一声。
然后她上楼,把录取通知书放进铁盒里,和那些钱放在一起,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相册一起。
晚上,她给那个红色感叹号发了一条消息。
J:我要去那个城市了
红色感叹号。
J:我去那边上高中
红色感叹号。
J:那个城市最好的高中
红色感叹号。
J:你不告诉我你在哪也没关系
J:我可以自己找
红色感叹号。
J:祁鑫
J:等我
红色感叹号。
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纹。
窗外有月亮,很亮。
八月底,季野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书,那个铁盒,那本相册,相册有七十三页了,她数过很多遍。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尤其是第五十页,祁鑫趴着睡觉的那张,被她摸过太多次了。
临走那天早上,她去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巷子口那盏路灯还是坏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树干上那道刻痕还在,J & K,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冲淡了一点,但还在,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能感觉树皮的粗糙。?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九楼那扇窗。
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然后她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树干上,落在那道刻痕上,亮晶晶的,像祁鑫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去火车站。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从山变成城市,从城市又变成农田,天黑了,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流过,红的,黄的,白的。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随着火车的节奏轻轻震动。
半夜的时候,车厢里的人都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小孩哭了两声又被哄睡,季野没睡,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偶尔有一两盏灯闪过,很快消失在黑暗里,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
她把那本相册从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
隔着书包,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
天很蓝,是那种特别的蓝,又高又远,和她从小看到的那种灰蒙蒙的天完全不一样,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湿润的,热的,混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香——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桂花,车站广场上挤满了人,接站的,拉客的,卖东西的。口音完全不一样,叽叽喳喳的,她听不太懂。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睛,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疼。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红色感叹号。
没有变化。
她把手机装回去,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学校不在城区,要坐半个小时公交,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很挤,有人站在她旁边,身上的汗味混着不知名的劣质香水味,熏得她头晕。
车开动了,陌生的街道从窗外流过,陌生的店名,陌生的树,陌生的脸,路边的店里有卖椰子的,卖芒果的,卖一种她没见过的小吃,那些树和她家乡的不一样,叶子又宽又大,绿得发黑。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风景,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烫着脸颊。
半个小时之后,公交车停在一个山坡下面。
她拖着行李箱下车,抬头看。
山坡上有一扇大门,门口挂着牌子——她认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城市最好的高中,红砖墙,绿树,白色的教学楼在下午的阳光下发着光,台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走,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汗水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报到,领东西,找宿舍,一切都忙完了,天已经快黑了。
“诶,你好,我是向容。”刚一进门,便有一个女生向她来握手。
“季野。”
一个上铺的女生连忙探出头来。
“季野!我知道你,你是渝城的吧。”
季野点头。
“我也是渝城过来的,但是当时我中考是全市第十四名。”
“我叫何温珺。”
季野头脑风暴了一阵,终于想起自己名字很下面的那个十四名。
“有印象,我看过那个排名的。”季野客气了两句。
“不是,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帅,成绩还这么好,天哪。”何温珺双手托着脸。
季野虽然是女生但长得英气。
眉骨高,眼窝深,单眼皮透着冷,鼻梁直挺,薄唇紧抿时带着点距离感,头发随便一扎,校服穿得周正,往那儿一站,就是少年气的干净利落,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还记得当时初二裴莫颜和她开玩笑。
“季野,你要是多笑笑,咱们班班花,就不是赵月了,是你了,那个班草也得给你。”
裴莫颜自讨没趣,走了。
其实季野根本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
她只是长成了这个样子,就像一棵树长成了那棵树的样子。
季野的思绪被扯了回来,朝她们笑笑。
“我觉得你们长得比我更好看一点。”
两人笑笑,继续整理着床铺。
“这个人怎么还没有来啊?”季野指了指二号床。
向容晃了晃头,压着声音。
“这个呀,叫什么——”
何温珺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她说话。
门口出现一个人,
季野抬起头。
然后她愣了一下。
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扎着高高的马尾,就那么站在那里,却让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却又不带半点攻击性,眉毛弯弯的,不浓不淡,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一点无辜,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鼻头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天生往上翘,像随时都在浅浅地笑。
她的皮肤白得透光,阳光底下能看清耳后细细的绒毛,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拨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又好看。
她就那么歪着头看季野,眼睛弯着,卧蚕鼓鼓的,像盛着两汪清泉。
不是那种冷艳的、有距离感的美,是那种——你走在校园里,忽然看见她从梧桐树下经过,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你会愣一下,然后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长得这么好看。
像邻家妹妹,像青春片里一定会有的那个女孩。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大家好啊,我叫林知意。”女生笑盈盈的开口,嘴角有两个小酒窝。
向容先是被她的颜值愣住了,又凑着耳朵听了何温珺给她讲了什么东西,顿时瞪的眼睛像铜铃一样大。
“你家是!”她捂着嘴。
林知意把包放在二号床上,抬头看着她们两个人。
“我家没有外面传的那么有钱,你们把我当普通同学对待就好啦!”
两人连连点头。
林知意又看向一旁站着不说话的季野。
“hello啊,林知意,你可以叫我意意。”
“季野。”
另外两人在一张床上已经为她们想好了一整本的同人文。
“天哪天哪,你不觉得她们俩能磕吗?”向容悄悄地说。
何温珺搭上她的话。
“不管了,我等会就去拿笔写同人文,名字就叫《冷艳美人和超帅学霸》”
林知意笑得更甚了。
“不是,你们能不能小声点。”
两人尴尬地闭了嘴,但还是激动地在床上晃动。
宿管此刻敲了敲门。
是一个年轻的阿姨。
“明天早上到了班上之后,会去操场开新生大会。”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陌生的床,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味,窗外有蝉在叫,和家乡的一样吵。
她把那本相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相册上,银白色的,凉凉的。
祁鑫,我们多久才会见面。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