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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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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鑫离开那天没有下雨,早上雾蒙蒙的。
季野失眠了整整两天,平时半个小时做完的卷子,如今要做上一个小时。
她躺了一会,按亮手机。
6:34
又睡了一会,是被闹钟叫醒的。
7:00
窗外的光开始变亮了,灰白色变成了亮眼的浅金色,窗台那里的阳光中还有灰尘在飘。
7:20,她出门了。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她等到了中午。
直到小卖部的老板关了门。
“小姑娘,你在我门口站了快一天了。”
“等人吧。”
季野嗯了一声。
她今天特地向丁强请了一天假,三年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请假,丁强以为她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便欣然同意了。
太阳挂在了半山腰上。
季野伸出手看表。
都快七点了。
她走进巷子。
路灯还是那个路灯,有一坨小虫在下面徘徊,梧桐树也还是那棵梧桐树,叶子因为前两天的那场雨,被冲刷的格外透亮干净,纯粹。
她还是站在梧桐树后,望向九楼。
远处传来吆喝声,糯米糍——尾音被拉得很长很长,好像这样就会有人去买一样。
灯没亮,窗帘也没有拉开。
巷子时不时有人走动。
一个女人拎着菜篮子和一个男人并肩走过去,还看了季野一眼,身后跟着和腰一样高的一个小孩。
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
“这些学生不务正业,来这里混社会。”那个女人对着那个男的说。
手机震了。
她立刻拿出手机。
Season:对不起。
Season:我已经上车了。
wild:在哪?
Season:巷子口。
wild:你说你回去拿一个东西,我现在往你那边跑。
Season:没用的,季野,对不起。
季野着急忙慌地向巷子口跑去,的确刚刚看到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wild:等我,马上到。
一个拐角处,季野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胖女人,是那天晚上那个。
胖女人狠狠蹬了她一眼,转身打着电话。
“马上啊,我回去把那个拿着就来。”
季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终于,她在黑色轿车车门前停下了。
祁鑫看到了她,在车里和前面两个人说了什么就打开车门出来。
她把季野拉到了一边。
“跟你说了不要来,你怎么还是来了。”
她拂去季野眼角的泪。
她一直不明白,季野到底对她是什么意思,就两个月的同桌情而已,至于吗,而且季野也不像会喜欢她的样子。
“我给我妈说,我的相册落在卧室了。”
“诶。”
“季野。”
季野抬头看她。
“你有相册吗?”祁鑫忽然问。
季野的手指蜷了一下:“什么?”
祁鑫笑着看她。
“可惜我们两个没有拍过合照啊。”
季野没说话。
但她想起家里摆着的那本相册,蓝色的封面,七十二页,一天没有落下。
季野动了动唇。
“我们,可以拍一张吗。”祁鑫问她。
季野掏出手机,在空中被祁鑫拦截了。
“慌什么?”
祁鑫看到她撇过来的脸,才发现她又哭了。
于是祁鑫又手忙脚乱地给她去擦眼泪。
巷子口突然传来女人的叫骂声。
“这个死妹崽,不晓得又跑到那里去了。”
两人同时转头。
几秒后,祁鑫的手机响了。
“我该走了,季野。”
“你。”
“不想对我说什么吗?”
季野张了张嘴,想说很多东西。但这些话不知道为什么都卡在了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了一下,从裤包里掏出草莓味的酸奶。
胖女人一步一步靠近她们。
她发现了角落里的两人。
“祁鑫,你干啥呢,走了。”
祁鑫没有动,她看着季野,看了很久,阳光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她拿住酸奶转身走了。
走到了那个胖女人面前。
女人打了一下她的头,看起来很用力。
祁鑫没动。
她回头,隔着十米,隔着满地斑驳的阳光,看着季野。
她说了什么,但是太远了,听不见。
但季野看懂了。
你来。
季野没有思考直接跑了过来。
女人放下手机,拉着祁鑫的书包。
“你谁啊。”
祁鑫没理她。她只看着季野。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季野看着她。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烫的。巷子口有车经过,带起一阵风。远处传来卖纸风筝的吆喝声,已经远了,模模糊糊的。
祁鑫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季野。”她喊她。声音在抖。
季野看着她。
“我不想走。”祁鑫说。
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擦,就那么流着。
“我真的不想走。”
季野的喉咙哽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近到能看清祁鑫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到能看见那些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伸出手,握住祁鑫的手。
祁鑫的手在抖。凉的。骨头硌着手心。
“我知道。”季野说。声音也是哑的。
祁鑫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眼泪止不住,一颗接一颗,落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
“你说话啊。”祁鑫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说点什么。你说别走。你说让我留下来。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
季野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眼泪,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抖得厉害的嘴唇。
季野也想说。她想说别走。
她想说留下来。她想说很多很多。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祁鑫还是要走。她妈是她监护人,法律站在那边,她一个学生,能干什么?
她什么都干不了。
“祁鑫。”她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祁鑫看着她,等着。
“我等你。”季野说。
就三个字。
祁鑫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松开季野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抖得厉害,但她始终没哭出声。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照在祁鑫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站在那里,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们合照还没有拍。”
“祁鑫!”那个女人又喊了一声,语气已经不耐烦了,“你tm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打死你!”
祁鑫没动。
她捂着脸,站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
满脸的泪,眼睛红透了,鼻尖也红了。
她看着季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季野看着她。
“我会回来的。”祁鑫说,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季野点点头。
“你等我。”
季野又点点头。
祁鑫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季野一眼。
“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汽车发动。掉头,往巷子口外面开。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阳光照在车尾上,反着光。
那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开一点,久到那几只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久到巷子里又有人走过,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她低下头。
脚边有一小块湿的地方,是刚才祁鑫站着的地方,眼泪滴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现在已经快干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那块地方。
干的,什么都没有了。
Season:季野
Season:我刚刚是不是很丑啊
季野看着这行字,眼睛又酸了。
wild:没有。
Season:你说你要等我,那你要等我多久?
季野也不知道自己会等她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一年……一辈子。
wild:不知道。
Season:那你还要等。
wild:等到天荒地老,等到天长地老,等到你回来。
Season:怎么这么恶心。
Season:你是第一个让我哭成这样的人
Season:也是第一个让我想回来的人
季野看着这些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眼眶酸得厉害,那酸意往上涌,涌到眼眶里,变成热热的、涨涨的东西。
她眨了一下眼,有什么东西掉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擦。
wild:哦
Season:你就哦?
wild:不然呢
Season:……
Season:行吧
Season:我走了
Season:等我
季野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巷子里又有人经过,脚步声哒哒的,走远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路口。
空了。
但她知道,会有人回来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里走。
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她停下来。
树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刻痕,很新,歪歪扭扭的。
她凑近看了看。
是两个字母。
J & K
季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手指上。
记忆又如潮水袭来。
“季野。”祁鑫笑着看她。
“嗯?”
“你姓季,就是j。”
“嗯。”
“那我就是k了。”
季野放下笔。
”为什么?”
“因为j和k是邻居啊,以后我们也要这样紧挨着,不分开。”
季野被这个冷笑话呛到了
如今却如同回旋镖一样刺进心里隐隐作痛
她转身,往回走。
祁鑫离开那天之后,季野的生活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洗漱,出门。走到巷子口,往左拐,去学校。进教室,坐下来,拿出课本。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她把书包放好,开始早读。
中午放学,她去食堂吃饭,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吃完,回教室。下午上课,放学,回出租屋。做题,睡觉。
第二天,再来一遍。
没有人问她祁鑫去哪了。班里的人本来就不关心。裴莫颜问过一次,“你同桌呢”,季野说“转学了”,她“哦”了一声,再没问过。
就这样。
明明在以前也天天经历,可是现在就是不习惯了。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晚上回出租屋的路上,她会绕一点路,从那条巷子口经过,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路灯还是坏的,她站在树干后面,抬头看一眼九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灯没亮,她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比如睡前,她会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相册,深蓝色的封面,磨毛了边,翻开,从第一页看到第七十二页。看完,合上,放回去,闭上眼睛。
她们每天都会发消息,不够祁鑫经常不在线,季野每条都回,但是回的都很短。
祁鑫的网名换了,换成了K,季野也换成了J。
K:季野
J:嗯
K:你想我吗
季野看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J:想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K:那就行
她们从来不打电话,祁鑫说过,那边不方便,那个男人在家的时候不能出声,季野就等着,等她发消息来,有时候等一天,有时候等两天,最长的一次等了四天,那四天里,季野每天晚上盯着手机,盯着那个对话框,盯到眼睛发酸。
第四天晚上,手机终于震了。
K:我没事
K:他喝醉了,我不敢发消息
K:现在睡了
季野看着这三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J:嗯
J:你还好吗
K:还行
K:就是有点想你
季野盯着那个“想你”,盯了很久。
J:我也是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中考前两个月,季野照旧给祁鑫发去消息,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回。
直到中考前三天,她才收到了置顶发来的消息。
K:中考加油!
K:我们不会再见了。
季野正要回她,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冒在了屏幕上。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K:祁鑫
红色感叹号。
她又发。
K:你在吗
红色感叹号。
她放下手机,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又发。
K:你别这样
红色感叹号。
K:你说句话
红色感叹号。
K:祁鑫
她发了十几条。每一条都是红色感叹号。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纹。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眼的。
她坐起来,洗漱,出门。
她站了一会儿,往左拐,去学校。
中考前一天,学校放假,季野没出门,她躺在家里,拿着手机,一遍一遍点开祁鑫的头像。
红色感叹号。红色感叹号。红色感叹号。
她给祁鑫发了最后一条。
K:我会考好的
K:你等我
红色感叹号。
她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中考第一天。
早上六点,季野醒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过。眼睛干涩,头有点沉,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阴的,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她洗漱,收拾东西,准考证,身份证,笔,尺子。一样一样装进透明文件袋里。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还是拉黑的。
她把手机扔在桌子上。
“季野!”
有人喊她是丁强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期待你拿下今年这个状元。”
季野点点头。
丁强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睡了。”
丁强没再问又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进场铃响了。
季野跟着人群往里走,安检,找考场,找座位,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教室里很安静,电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的,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季野看着面前的课桌,桌面上有刻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她想起祁鑫的课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趴在上面睡觉,脸埋进手臂里。
监考老师进来了,开始发卷子。
季野接过卷子,写上名字,考号。
她看了一眼第一题,简单的,她会做。
她开始奋笔疾书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更暗了,要下雨了,风吹进来,把卷子吹起来一角,她用手压住。
她想起祁鑫最后一次发的那条消息。
“我们不会再见了.”
她想起那个红色感叹号。
她想起祁鑫的脸。站在巷子口,满脸的泪,说“我等你”。
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墨洇开一小团。
她盯着那团墨渍,盯了几秒。
她用力敲了敲自己发昏的头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雨落下来了,哗的一声,砸在窗玻璃上。教室里有人抬继续写。
写到阅读理解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祁鑫问她:“你爱我吗?”
想起自己从来没回答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
季野没抬头,她过。
想起那个雨夜,祁鑫站在梧桐树下,握着她的手,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想起那本相册,七十二页,加上那张照片,七十三页。
笔尖又开始抖。
她放下笔,闭了闭眼睛。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她尴尬地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写。继续写。
考完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季野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对着答案。
她赶忙回到家打开手机
没有消息。还是拉黑的。
她把手机揣在身上,走进雨里。
雨水砸在身上,凉的。很快就把衣服打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水流进眼睛里。
她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那条路通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梧桐树在雨里站着,叶子被打得哗哗响。
她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雨水从树叶上流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抬头看九楼那扇窗。
第二天,第三天,中考结束。
她考完了。
走出考场那天傍晚,天晴了,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校门口挤满了人,哭的,笑的,抱在一起的。
丁强一把揽住她的肩,信誓旦旦的对她说。
“季野,我看这次卷子还简单,你的状元稳了!”
季野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她拿出手机。
没有消息,还是拉黑的。
她把手机装回去。
人群散了,天暗了,路灯亮了。
她还站在那里。
她回到了家。
拿出那本相册,从第一页翻到第七十二页。
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消息。
J:不管你回不回来
J:我等你
红色感叹号。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