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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体育课 ...

  •   体育课是下午第二节,体育老师姓沈,女老师,在整个初中部是出了名的魔头,脾气也是老师里面最爆的那个。
      阳光此刻最毒辣,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热身时踩上去都能感受到那股粘腻的弹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臭味,汗味,再加上天气的闷,这些合在一起堵在鼻腔里,怎么也甩不掉。
      教室的空调20?,但人已经走空了,因为是沈老师的课,没人敢翘,逃课被抓到就是20圈罚跑起步。
      除非是有请假条。
      季野就有请假条,丁强为了培养这个全区状元,索性给她开了不用上所有体育课的权力。
      她坐在位置上,听着窗外的哨子声,哄笑声,被热风隔绝在了耳边的窗户,好像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重新拿了一张试卷。
      旁边没人。
      祁鑫在上课前专门跑去和体委刘羊伟请假,说肚子痛,体委瞟了她一眼。
      “快点。”
      祁鑫点头,捂着肚子飞速跑走。
      看着她离开,体委转身就和自己的朋友议论起来。
      “管她呢,反正一周五天请四次假,沈老师问起来了也不关我的事。”
      七班的人在上课铃打响时才零零散散地前往操场。
      祁鑫中途回来了一次,季野看见她本来想睡觉的,但是撑着头发了一会呆,然后往门外走。
      季野的目光落在一道几何题上,一直都没有什么思路。
      她把卷子放在左手的一边,站起来,出班散散心。
      “班长,你知不知道祁鑫去哪了?”体委着急忙慌地从楼梯上冲上来。
      季野摇头。
      体委搜寻无果,又马上跑了下去。
      季野走到楼梯口后停了下来,她几步下了楼,往操场走。
      沈老师转身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又吹起哨子,让体委带着做热身。
      主席台后面有一扇门。
      季野看了几秒,走了进去。
      器材室。
      那扇铁门常年锁着,窗台糊着报纸,凉飕飕的。
      一般拿篮球,足球这些器材都是在地下操场的库里拿,这个器材室里放着也就是一些长绳之类的东西。
      门虚掩着。
      一条细细的门缝,隔绝了一个世界。
      她侧着身子看着那。
      似乎听见了一点声音。
      像是摩擦声,又像是什么东西滴在了水泥地上。
      嘀嗒
      一下。
      又一下。
      季野小心翼翼地探出腿去开门。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声音很涩,像是很久没有开过了。
      里面光线极其暗,还有一股发潮的味道,只能从破洞里漏进几缕细细的阳光,灰尘在阳光中慢慢飘,慢慢飘。
      器材室里堆满了东西——露出海绵的垫子靠在墙角,几根标枪随意的搭在墙壁边,篮球架上放着几个瘪了的篮球和足球,最里面还有一个坏掉的体重秤。
      祁鑫站在最里面,背对着她。
      她和那天在厕所一样,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不,是扣着。
      手指开始发白,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在抖,很轻。
      还是那苍白的后颈,但是今天更白了,白的吓人,白的发灰。
      “出去。”祁鑫的声音闷闷的。
      季野站着没动。
      “滚出去。”
      祁鑫没有回头,可是她的肩膀绷得更用力了,一条直线,像随时就会断掉一样。
      季野伸出手想触摸她的肩膀。
      祁鑫猛地转头。
      季野放下悬在空中的手,看着她左手手腕。
      细细的血珠从皮肤下面冒出来,一颗,两颗,滴在水泥地上,就是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声音。
      她就这么站着,眼睛里没有慌张,像第一次问季野“你爱我吗?”的时候,那样平静,那样空。
      季野走到她的身前。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伤口里那些白色的东西,像一片片撕开的牛皮纸,很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味,和祁鑫自己的衣服味道。
      季野从口袋掏出纸巾,她从来没有随身携带纸巾这个习惯,可能是从那天开始,自己都没有注意的瞬间。
      祁鑫看着她给自己止血。
      “你不问我为什么。”祁鑫长叹一口气。
      “不问。”
      “为什么?”
      季野换了一张纸巾,那道伤口更整齐了,总共五条。
      “我问了,你以后也会这样。”
      沉默。
      器材室陷入了悄无声息,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口哨声,很模糊。
      还有什么?
      心跳。不知道是谁的
      祁鑫忽然笑了一下。
      不像之前那种假笑,是真的笑了,但是泪水在她脸上流淌,笑的很难看,比哭了都还要难看。
      “季野,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的人。”
      “还有吗?”季野眉眼弯弯地问她。
      “什么?”
      “刀片,”季野说,“你用了的,还有新的。”
      季野伸出手。
      祁鑫抬起右手,从棒球服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泛着光——半截刀片,用纸巾包着。
      她把它放在季野摊开的手中。
      好冰,那凉意从手心,从血管,再到手腕,手肘,肩膀,心口,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那里刺了一下,比刀片还疼。
      她把刀片握着,刀锋硌着手心。
      她推开门,走出去。
      快下课了,沈老师在整理队伍。
      踏上走廊,还是那么安静,她往前走,看着自己的影子,像是自己跟着自己一样。
      回到座位上,她放下刀片。
      阳光照在上面,闪着亮光,很亮,却很冷,像一块冰。纸巾都染红了。
      她忽然又想起祁鑫手腕上的伤口,想起往外冒着的血珠,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想起祁鑫最后看她的眼神。
      她把刀片握在掌心,刀刃更深的硌进手心,都开始往外冒着血了才放开。
      疼。
      晚上季野没有去那栋居民楼。
      她躺在床上,关了大灯,打开床边的台灯,看着天花板,空调呼呼地吹,吹过来的风都是烫的,像一块热毛巾捂在脸上。
      她盯着天花板,看到了一条裂纹,不长,像祁鑫手腕的那道伤口。
      她想起器材室的阳光。
      祁鑫手上的伤口。
      和最后祁鑫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心里堵的慌,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上气,都没有心思去做题。
      手机震了一下。
      Season:我妈要带我走了。
      可是季野现在已经睡着了。
      祁鑫撤回了这条消息。
      
      祁鑫要离开的消息,是裴莫颜告诉季野的。
      那天早上季野来到教室的时候,前桌正在和别人聊天,声音压的很低,但“祁鑫”两个字还是轻飘飘地进了季野的耳朵。
      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空着。
      季野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草莓味酸奶放在裤兜里,硌着大腿。
      窗外雾蒙蒙的天,却闷的像个蒸笼,云层快要低到地下来了,像是要下雨又不下来的样子,丁强在前一天说天气降温了就不开空调了,这无疑加强了同学们对他的怒气。
      裴莫颜的声音还在前面飘。
      “听说啊,她妈要带她……”
      “去找那个男的了。”
      身边的人问她。
      “去哪啊?”
      裴莫颜看了一眼身后戴着耳机的季野,确认没有抬头,才转过去和她的小姐妹说。
      “很远吧,不是隔壁省反正,坐火车都得好久的。”
      “那个男的好像是开车来接她吧。”
      “她愿意去吗?”
      裴莫颜摇头,声音又低了一些。
      “她愿不愿意没用啊,她妈是她的监护人,我在办公室听到啊,那个女的一上来就吼丁强办退学,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吓得不得了,生怕那个女的做什么事情来。据说啊,她一看就是keyao的,手臂上还有细细密密的针孔,吓死人了。”
      郭睿心被这一番话吓住了连连问道。
      “天哪,这种人在我们身边,学校吃什么干的?”
      几个小姐妹附和着。
      丁强从后门扫视一圈,就发现这一坨在说话。
      “裴莫颜,你纪委怎么当的,带着同学说话,你要是打扰了季野考试,你看我不给你把耳朵都揪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的窗户框框作响,要下雨了。
      放学的时候,季野收拾书包,等教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零散的几个人。她坐在那里,看着旁边的空位,看了很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下起来了,哗的一声就倒下来了,像是天空被划了一道口子。
      她没有带伞,也不想跑。
      她站在门卫室里,看着雨从屋檐流下来,像水帘一样。
      空气中夹杂着新鲜泥土的味道。
      站了很久,雨小了一点,变成细细的雨丝。
      她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身上,凉凉的,很快打湿了衣服。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着,往那个巷子里面拐。
      路灯还是没有人去修,黑漆漆的巷子深处,她站在梧桐树后面,看着九楼的那扇窗户。
      没有亮。
      可能是走了吧。
      雨还在下,顺着头发往下流,流满了全身。
      她从湿透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滑动的时候有些不灵。
      Season:怎么又来了。
      季野抬起头,九楼的窗户开了,祁鑫探出身子看着她。
      wild:路过。
      Season:天天都路过啊。
      Season:傻不傻。
      过了一会,单元门开了。
      她走出来,穿着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半边锁骨,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整个人看着又瘦又小。
      雨还在下。雨丝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薄的纱帘。
      看不清地方的脸。
      “你天天来这,到底想干嘛。”祁鑫开口。
      雨水从她脸上流过,分不清是什么。
      “你傻不傻。”
      “嗯。”
      祁鑫被气笑了,看了季野很久。
      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在雨里听起来很闷。
      “季野。”
      “我后天走。”她哽咽着说。
      “我妈带着我,还有那个男的,我不知道他们要干嘛。”
      “开车来,听说是他那个弟弟,把我关于这里的一切都带走,我们就要呆在那里生活。”
      “怎么能叫生活呢,换个地方折磨我罢了。”
      季野欲言又止。
      “你不想说什么吗?”
      “我亲爱的同桌。”
      “你不想去?”季野大半天开口。
      祁鑫苦笑。
      “当然不想啊,可那是我法律上的妈,就算我不走,又能去哪里呢。”
      季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是真的有光在动,可是光被雨水打湿了,亮晶晶的,像遥不可及的星星。
      “我这里。”
      “什么?”祁鑫上前了一步。
      夜风吹过,把雨水都吹斜了。
      狗叫声停了,巷子深处不知道是谁的电视声——很老,很模糊的声音。
      “呵。你管我干什么,你是我什么人。”
      季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心里翻起潮涌。
      她只知道。
      每次祁鑫转头问她“你爱我吗”时,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回答她。她从来没有让那个声音发出那一个字,从第一天开始。
      她只知道。
      那天看着她在器材室里,看着她手上的道道疤痕,她的心里就像是被一个东西所压住了。
      她只知道。
      要是祁鑫走了,恐怕她会遗憾一辈子。
      “我想管。”
      祁鑫唤她。
      “季野。”
      “嗯。”
      “你靠近我一点。”
      季野向前一步。
      祁鑫伸出她颤抖着的手,握住季野。
      “后天,你不用来找我了,我会来找你的,你放心。”
      季野愣了一下。
      “你不用做任何一件事情,知道吗,你一个冲刺状元的学生,不该插手的。”
      她知道祁鑫说的对。
      “我给你发消息,你一定要回我,知道吗。”
      雨停了,季野抚去脸上的雨水,她轻轻点头。
      祁鑫笑了,这次是真的发自肺腑的笑容,眼睛像月亮一样。
      “你回我了,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等我。”
      季野的心猛然暂停。
      一向不会落泪的她,竟感觉自己眼角划过了一滴水,是不是没擦干的雨水呢。
      祁鑫也看到了。
      季野比她高了半个头。
      祁鑫撑住季野的肩膀,踮起脚,在她的眼尾轻啄了一下。
      “我会等你的。”季野看着她。
      “走吧,你明天还要上学呢,”祁鑫,“我这边没什么事,你记着后天别来找我就好,我会来找你的,就在校门口出来那个小卖部怎么样?”
      季野点头。
      “你让我等你消息,你不能骗我,好不好。”
      祁鑫笑了笑:“季野,你是我这十几年来,第一个让我不想骗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季野的脸。
      湿漉漉的。
      “我不会骗你,骗你出门被车撞死。”
      “回去吧。”
      她先转身,踏进了单元门。
      到门口时,她停下往回望。
      季野还站在月光里。
      “窗户关好。”季野打趣道。
      季野转身往回走,后面突然传来一声。
      “季野!”
      她回头。
      祁鑫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季野朝她点点头,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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