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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寂年手里的树枝顿住了。

      陈婉宁看见他的手指收紧,把那根树枝握得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没有了。”

      陈婉宁愣住了。

      方寂年没有看她,低着头,望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图。灯火照在他脸上,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投下阴影。

      “我十四岁那年,”他说,“胡人破城。我爹死在城墙上,我娘死在屋里,我妹妹……死在我怀里。”

      陈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寂年抬起头来看她,那目光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得像这梅雨里的雾气。

      “所以我从军,”他说,“杀人。杀了十四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灯火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

      “杀了很多人。”他说,“多得数不清。”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寂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怕了?”他问。

      陈婉宁摇头。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

      “不怕?”他问。

      陈婉宁想了想,说:“不是不怕。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是觉得,”她慢慢说,“你也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

      方寂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十四年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杀过的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垂下眼睛,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婉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个傻姑娘。”

      陈婉宁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

      “我怎么傻了?”

      方寂年没有回答。他靠回墙上,望着窗外的雨,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这一刻,在昏暗的灯火下,在淅沥的雨声里,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一个背着太多东西、走得太累的普通人。

      这一夜过后,陈婉宁和方寂年之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

      白日里她还是那个普通的商户女,洗衣做饭,伺候祖母,偶尔去街上买些针线脂粉。到了夜里,她便悄悄摸到柴房来,和方寂年说说话。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告诉他哪家的酱菜好吃,告诉他祖母的咳疾好些了,告诉他巷口的枇杷熟了,她爬上去摘,差点摔下来。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偶尔问几句。

      他从不说自己的事,她也从不多问。

      可她还是从他零零碎碎的话里,拼凑出一些东西。

      他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知道京城里的规矩,知道官场上的门道,知道打仗的事,知道杀人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很多很多,多得让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可她也知道,他其实没比她大多少。二十七岁,在她看来已经很老了,可在他自己看来,大概还很年轻。

      这日晚间,陈婉宁照例去柴房,却见方寂年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几棵梅树发呆。

      “在看什么?”她问。

      方寂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那几棵梅树。

      “这是什么树?”他问。

      陈婉宁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梅树啊。”她说,“你不认识?”

      方寂年摇头。

      “北境没有梅树。”他说,“只有胡杨和沙枣。”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有些心酸。她想,这个人活了二十七年,竟连梅树都没见过。

      她走到他身边,指着那满树的梅子说:“这个是梅子,再过几日就熟了。熟了之后可以做梅子酱,可以泡梅子酒,还可以腌成话梅,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方寂年听着,忽然问:“你会做?”

      陈婉宁点点头。

      “会。每年都做。祖母教我的。”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等我伤好了,”他说,“你教我。”

      陈婉宁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你不是要走吗?”

      方寂年没说话,只看着她。

      陈婉宁被他看得有些慌,别开眼,不敢看他。

      “那个……”她低着头说,“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做一些给你带着。路上吃。”

      方寂年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他说。

      陈婉宁松了口气,转身往柴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陈婉宁。”

      她回头。

      方寂年站在梅树下,雨丝斜斜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衣裳打湿了几分。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救了我一命,”他说,“我会记得。”

      陈婉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得就好。”她说,“下回若是在路上遇见了,记得请我吃顿饭。”

      方寂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好。”他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方寂年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走动无碍,只是还不能用力。陈婉宁知道,他快要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早点走,还是希望他多留几日。她只知道,每夜去柴房的时候,她会多待一会儿;每次离开的时候,她会回头看几眼。

      这日傍晚,祖母的咳疾忽然重了。

      陈婉宁守在床边,喂药喂水,一直忙到半夜。等祖母睡着,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院走,想去柴房看一眼——方寂年今日还没吃饭。

      可她才走到后院,就听见前门有人在砸门。

      “开门!开门!”

      那声音又急又重,比上次那些人更凶。

      陈婉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飞快地跑过去,推开柴房的门。

      方寂年站在窗边,脸色凝重。

      “有人来了。”他说。

      陈婉宁点点头,声音发颤:“怎么办?”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深得很。

      “你怕吗?”他问。

      陈婉宁咬咬牙,摇头。

      方寂年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就别怕。”他说,“去开门。”

      陈婉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可是……”

      “听我的。”方寂年说,“去开门。”

      陈婉宁看着他,看着他沉静的眼睛,忽然就不那么慌了。她点点头,转身往前院走。

      门砸得更响了,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陈婉宁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眉眼俊朗,通身气派不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侍卫,个个膀大腰圆,目露凶光。

      那年轻人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陈婉宁?”他问。

      陈婉宁心头一跳。

      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是。”她说,“你是……”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听说,”他说,“你这几日收留了一个人。”

      陈婉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她说,“我这里只有我和祖母。”

      那年轻人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他说,“那让我进去看看。”

      他说着,抬脚就往里走。

      陈婉宁下意识想拦,却被两个侍卫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那年轻人走进院子,走进正屋,走进厢房,最后走向后院。

      走向那间柴房。

      “不——”她挣扎着,声音发颤。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推开了柴房的门。

      陈婉宁闭上了眼睛。

      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她睁开眼,看见那年轻人从柴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没人。”他说。

      陈婉宁愣住了。

      怎么可能?她方才明明看见方寂年在里面。

      那年轻人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陈婉宁,”他说,“你告诉我,那个人去哪儿了?”

      陈婉宁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冷了下来。

      “不知道?”他说,“那我问你,你认识方寂年吗?”

      陈婉宁心头一紧。

      她咬了咬唇,摇头。

      “不认识。”

      那年轻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动手。可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陈婉宁,”他说,“我叫沈砚之。记住了。”

      陈婉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人走了。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发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想起方寂年,飞快地往后院跑。

      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方寂年?”她压低声音喊。

      没有人应。

      她站在柴房里,看着那堆空荡荡的干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走了。

      他一定是听见动静,先走了。

      她应该高兴的。他走了,她就安全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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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情感基调属于淡淡忧伤,但HE结尾,全文十万字,已全部存稿,于2026.4.1完结,喜欢的朋友可以先收藏放心追!感谢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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