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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天 房间里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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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林深看着苏眠,她嘴角那抹笑已经消失了,又变回那张空白的脸。但她刚才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是唯一一个会问我为什么的人。
“这七年,”林深开口,“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苏眠点点头。
“没有离开过?”
“没有。”
“为什么?”
苏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那个搪瓷缸子,手指摩挲着边缘掉漆的地方。
“我在等人。”她说。
“等我?”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苏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缸子里冒出的热气,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整个人陷在灰色的光线里,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他突然想起父亲照片里的样子——站在海边,笑得那么开心。
七年前,父亲来这里找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我爸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苏眠抬起头。
“他说,他会救我。”
“救你什么?”
苏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向那面书架,从最高层拿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递给林深。
林深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他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后面是一排排金属容器,密密麻麻像蜂巢。
林深认识那个地方。
情绪储存库。
“这是哪儿?”
“中心。”苏眠说,“三十年前,你爸在那里工作。”
林深抬起头。
“我爸在中心工作过?”
苏眠点点头。
“他是第一批情绪猎人,也是第一批参与实验的研究员。”
林深低头看着照片里的父亲。那时候父亲好年轻,三十岁出头,意气风发。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做过这些。
他翻开第二张照片。
呼吸停了一拍。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笑容温和,眼神清澈——和他母亲那张遗照一模一样。
“这是……”
“你妈。”苏眠说,“她也在那里工作。”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照片。
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车祸。父亲说是意外。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现在——
“她研究什么?”
苏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情绪容器。”
林深皱起眉头。
“什么是情绪容器?”
苏眠没有回答。她从铁盒子最下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她在笑,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双眼睛。
浅琥珀色。
林深猛地抬头看向苏眠。
“这是你?”
苏眠点点头。
“几岁?”
“五岁。”
林深低头再看那张照片。小女孩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有光,有好奇。和现在这个眼神空洞的女人判若两人。
“发生了什么?”
苏眠从他手里拿回照片,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
“你妈做的实验。”她说,声音很平,“我是第一个成功品。”
林深的大脑嗡嗡作响。
“什么实验?”
“情绪容器实验。”苏眠把铁盒子放回书架,背对着他,“把人的情绪剥离出来,储存在另一个人体内。那个人就是容器。”
“你是容器?”
“嗯。”
“储存谁的情绪?”
苏眠转过身。
“所有人的。”
她的声音那么轻。但落在林深耳朵里,却像一颗炸弹。
所有人的情绪。
他想起那条警告:别接近她,你会死的。想起顾先生说的“她身上有一块空白的区域”。想起父亲说的“她的情绪不对劲”。
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一起。
“所以你没有恐惧,是因为你的恐惧被剥离了?”
苏眠点点头。
“被我爸?”
“嗯。”
“七年前?”
“嗯。”
“那他——”
“他提取了我的恐惧,但没有交货。”苏眠打断他,“因为他发现,那份恐惧里,有你妈。”
林深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苏眠没有解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你该走了。”她说。
“我不走。”林深往前一步,“你把话说清楚。”
“你妈没有死。”
林深的呼吸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挂钟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脏上。
“你说什么?”
苏眠转过身。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空,但林深第一次在那片空无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你妈没有死。”她重复了一遍,“她在我身体里。”
林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苏眠,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他突然想起那条警告:不要直视超过三秒。但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后脑勺开始发麻,久到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苏眠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听过。
“小深,别怕。妈妈在。”
林深浑身一震。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搪瓷缸子。缸子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他一脚,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盯着苏眠。
“你——”
苏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不是我在说话。”她说,“是她。”
“不可能。”
“你心里知道,可能。”
林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想起那条警告,想起顾先生说的“你会后悔的”,想起父亲照片里的那个笑容。
“她在你身体里,”他的声音发颤,“是什么意思?”
苏眠沉默了几秒。
“三十年前,你妈做了一个实验。她想制造一个完美的情绪容器,可以储存所有人的情绪。实验成功了。我就是那个容器。”
她顿了顿。
“但实验有一个副作用。容器可以储存情绪,也可以释放情绪。你妈发现,如果释放的情绪太强烈,会伤害到周围的人。她想关闭实验,但晚了。她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情绪,储存在了我身体里。”
林深攥紧拳头。
“你是说,我妈的一部分……在你身体里?”
“嗯。”
“那她现在在哪?”
苏眠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林深愣在原地。
他看着苏眠,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声音——小深,别怕。妈妈在。那么清晰,就像母亲真的站在他面前。
但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不可能。”他喃喃道。
苏眠没有辩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手机震动了。林深没有看。
“七年前,”他哑着嗓子问,“我爸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苏眠垂下眼睛。
“他想救你妈。”
“怎么救?”
“把我的恐惧还给我。”苏眠说,“你妈的那部分情绪,储存在我的恐惧里。如果他能把那份恐惧还给我,你妈就能离开。”
“那他成功了吗?”
苏眠摇摇头。
“没有。他提取了我的恐惧,但他发现那份恐惧已经被污染了——里面有太多东西,不止你妈,还有别的。如果他还给我,我会疯掉。”
“那他现在——”
“我不知道。”苏眠打断他,“我只知道,他带着我的恐惧消失了。这七年,我一直在这里等。”
“等我?”
“等有人来问我为什么。”
林深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但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瘦,那么单薄,那么空。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苏眠抬起头。
“去哪?”
林深愣了一下。
是啊,去哪?她是一个容器,身体里储存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情绪。她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快乐。她能去哪?
“我爸说对不起,”林深开口,“是对不起什么?”
苏眠看着他。
“对不起,救不了你妈。对不起,救不了我。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扔下。”
林深的喉咙发紧。
“他让我告诉你,”苏眠的声音很轻,“他爱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
最后,林深开口了。
“我要找到他。”
苏眠看着他。
“会很危险。”
“我知道。”
“你会死。”
“七年前就该死了。”
苏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好。”
林深愣了一下。
“好?”
“我帮你。”
“你帮我?”
苏眠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又出现了刚才那种光。
“你帮我拿回我的恐惧,”她说,“我帮你找到你爸。”
林深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苏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她说,“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
林深皱起眉头。
“谁?”
苏眠没有回答。
但林深听见了。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出现了。很轻,很轻。
“小深,妈妈好想你。”
林深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眠。她还是那张空白的脸,还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金色的阳光变成橘红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苏眠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天快黑了。”她说,“你该走了。”
林深没有动。
“我不走。”
苏眠转过身。
“你必须走。”
“为什么?”
苏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天黑之后,她会来。”
“谁?”
“0417。”
林深皱起眉头。
“那是谁?”
“清理者。”苏眠的声音很轻,“专门清理失控的容器,和知道太多的人。”
林深想起那条警告:别接近她,你会死的。
“她多久来一次?”
“每个月。”
“今天几号?”
“三十号。”
林深的心一沉。
今天就是三十号。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房间里陷入黑暗。
苏眠没有开灯。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林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透出零星的灯光。
然后他看见了。
街角,一盏路灯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笔直,一动不动。
林深的后背突然发凉。
那个身影开始动了。很慢。一步一步,朝着这栋楼走来。
苏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直视她的眼睛。不要回答她的问题。不要让她碰到你。”
林深攥紧拳头。
“你呢?”
苏眠没有回答。
窗外,路灯终于亮了。
橘黄色的光里,林深看清了那张脸。
很美。美得像假人。五官完美,皮肤白皙,没有任何表情。她穿着一身白衣服,走路的姿态也很完美,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眼睛。
眼眶里,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白色的身影走到楼下,抬起头。
她看着六楼这扇窗户。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也很完美。但配上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眶,只让人脊背发凉。
林深听见苏眠的声音:
“她看到你了。”
话音刚落,楼道的门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被踹开了。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很轻,很均匀,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林深转过身,挡在苏眠身前。
“退后。”他说。
苏眠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楼。四楼。五楼。
然后停了。
门外一片死寂。
林深盯着那扇门,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风铃。
“苏眠,开门。”
苏眠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那个声音继续说,“还有你,林深。顾先生让我带句话给你——你爸还活着。”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在中心。想救他,跟我走。”
林深看向苏眠。
苏眠摇了摇头。
“别信她。”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
“林深,你不想见你爸吗?七年了。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每天都在喊你的名字——”
“闭嘴!”林深吼出来。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生气了?好可爱。”
门把手动了。
林深盯着那扇门,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根金属针。
门慢慢开了。
0417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像假人。但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眶,让那张脸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的雕塑。
她看着林深。
“林深,”她说,声音那么温柔,“跟我走吧。顾先生等你很久了。”
林深攥紧金属针。
“如果我说不呢?”
0417笑了。
那笑容依然完美,依然温柔。
“那我只好把你们两个都带走了。”
话音刚落,她动了。
快得根本看不清。
林深只感觉一阵风掠过,手腕一痛,金属针脱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已经被一只手掐住,整个人被按在墙上。
0417的脸就在他面前。那张完美的脸,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眶。
“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呼吸。”
林深真的无法呼吸了。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
“放开他。”
苏眠的声音。
0417转过头。
苏眠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根金属针,针尖抵着自己的脖子。
“放开他,”她重复了一遍,“不然我就释放这里面的东西。”
0417的动作停住了。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苏眠说,“三十年的情绪,所有人的。如果我放出来,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0417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松开手。
林深滑落到地上,大口喘气。
0417转过身,看着苏眠。
“你会死的。”她说。
“我知道。”
“值得吗?”
苏眠看着地上的林深。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空,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是唯一一个会问我为什么的人。”
0417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是程序出错的表情。
“真有意思。”她说,“顾先生说你会这样选,我还不信。”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林深,你爸真的还活着。在中心地下三层,东区那个旧中心。”她顿了顿,“但你要快点。他撑不了多久了。”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房间里安静了。
林深撑着墙站起来,看着苏眠。
苏眠还站在窗边,手里的金属针还在抵着自己的脖子。
“可以放下来了。”他说。
苏眠没有动。
林深走过去,轻轻拿开她手里的针。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她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眼泪就那么流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
是恐惧。
林深愣住。
“你……”
“我第一次感受到恐惧。”苏眠的声音很轻很轻,“原来这就是害怕。”
她看着林深。
“刚才我怕你死。”
林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那双不再空洞的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
苏眠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你该走了。”她说。
“去哪?”
“中心。救你爸。”
“你呢?”
苏眠摇摇头。
“我不能去。”
“为什么?”
苏眠看着他。
“因为我身体里,有你妈。”
林深沉默了。
“如果我去了,”苏眠继续说,“顾先生不会放过我。他会把我关起来,继续做实验。你妈也会被困住。”
“那怎么办?”
苏眠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先去。救你爸。然后回来找我。”
“然后呢?”
苏眠转过身,看着他。
“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月光下,她的眼睛不再是空的。
林深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等我。”
苏眠没有回答。但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但眼睛里有了光。
林深推开门,走进黑暗的楼道。
身后,苏眠的声音传来:
“林深。”
他停下来。
“活着回来。”
林深没有回头。
但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消失在楼梯尽头。
苏眠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抬起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小深长大了。”
苏眠低下头,看着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
“嗯。”她轻轻说,“他长大了。”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点。
槐树街17号,六楼的窗户,灯光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