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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绪猎人 抓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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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把最后一滴威士忌倒进嘴里的时候,对面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
“我需要你抓一种情绪。”
酒吧角落里灯光昏暗,墙上的全息屏幕循环播放着极光画面,但有一半的像素点已经坏了,画面闪烁得像某种濒死的呼吸。林深放下杯子,看着杯底那圈琥珀色的水渍慢慢洇开。
“抓什么?”
“恐惧。”
男人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很小,比烟盒大不了多少,表面是哑光的钛灰色,没有任何标识。他用两根手指把盒子推到林深面前,动作很轻,好像那里面装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定金。五十万。”
林深没有碰那个盒子。
他抬起眼,目光从盒子上移开,落在男人脸上。四十岁出头,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上有道旧疤,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西装是手工定制的,袖口的扣子是真的贝母。手表是机械款,表盘有轻微划痕——戴了很多年,不是道具。
但眼睛不对劲。
太安静了。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林深做了十二年情绪猎人,见过各种各样的雇主。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眼前这个男人——他没有情绪。
或者说,他把情绪藏得太深,深到连林深都感知不到。
“规矩你应该懂。”林深开口,声音很平,“我不问你是谁,不问钱从哪里来。但你得告诉我,目标是谁。”
“一个女人。”
“名字。”
“苏眠。”
林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这个名字有多特别。是后脑勺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刺向头皮。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
“怎么了?”男人问。
“没事。”林深松开手,把杯子推远了一点,“继续说。”
“二十七岁,住在东区老城区,具体地址在这里。”男人把一个数据芯片放在金属盒子上,“她的档案被抹掉过,我只能查到这些。但她身上有一块空白的区域,那里本该是恐惧的位置。”
林深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会恐惧。”男人往前探了探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不是那种能控制住的恐惧,是根本感受不到。但她的身体会分泌恐惧的激素,大脑会产生恐惧的脑电波——只是她的意识层面,什么都没有。”
“这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我才来找你。”
林深沉默了几秒。
三十年前,人类发现了情绪的物理本质。恐惧、愤怒、悲伤、快乐——每一种情绪都可以被精准地提取、储存,甚至交易。情绪猎人这个职业应运而生,专门捕捉那些罕见的、极致的情绪状态。
林深见过各种各样的目标。但他从没见过一个感受不到恐惧的人。
“她是什么来头?”他问。
“我说了,查不到。”
“那你为什么要她的恐惧?”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深,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林深等了五秒。然后站起来。
“这活儿我不接。”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男人没有挽留。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林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你父亲失踪之前,最后一个目标也是她。”
林深站在酒吧门口,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那个男人的脚边。
他没有回头。
“你说什么?”
“你父亲林墨,七年前失踪。警方的结论是意外坠海,但你一直不信。”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预报,“他失踪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捕捉苏眠的情绪。而且他成功了——他提取到了她的恐惧。但在交货之前,他和那份情绪一起消失了。”
林深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一点点用力。
七年前。他父亲失踪那天,早上出门前还跟他说:“晚上回来吃饭,我买到了你爱吃的鱼。”
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
警方结论是意外坠海。林深不信。他父亲水性很好,从小在海边长大。而且那天没有风浪。
他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他父亲的最后一个任务被抹掉了,最后一个目标根本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后来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但现在——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深的声音很哑。
“我知道的比你多,但现在不能告诉你。”男人站起来,把金属盒子和数据芯片推到他面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五百万。另外,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林深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五十万。够他还清债务,够他在这个城市里再活两年。但让他迈不开步子的不是钱。
是那个名字。苏眠。
他父亲失踪前,最后说过的话是:“我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她的情绪不对劲。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林深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盒子。比想象中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把盒子揣进大衣口袋,又拿起数据芯片,拇指大小的黑色薄片,在他指尖微微发烫。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但有一点你要记住。”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要去查她的过去。不要问任何问题。只要抓住她的恐惧,提取出来,交给我。剩下的,不关你的事。”
“如果我查了呢?”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会后悔的。”
林深走出酒吧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这座城市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自动驾驶的出租车在雨中缓缓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潮湿的声响。
他站在屋檐下,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闪,照亮了他半张脸——三十五六岁,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未知。
屏幕上只有五个字:
“别接这个任务。”
林深盯着那五个字,瞳孔微微收紧。他试着回拨,号码是空号。追踪来源,显示的是海外服务器,层层加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烟头扔进路边的积水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雨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深站在东区老城区槐树街17号的对面。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很多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的铁门锈得厉害,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
林深的目光落在六楼那扇窗户上。
窗帘是拉着的,但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很普通的白炽灯。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边框已经变形,关不严实,能看到里面用旧报纸塞着缝隙。
他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雨早就停了,但风还是凉的,带着潮湿的寒意钻进衣领。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个城市里,站在路边发呆的人太多了。
六楼的灯在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熄灭了。
林深看了眼手表,正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细,像风穿过门缝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民谣。歌词听不清,但旋律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他在哪里听过。
很小的时候。外婆唱给他听的。
林深慢慢转过身。
六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那歌声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歌声。风把一片废报纸吹起来,贴着他的小腿打了个旋,又飞走了。
歌声停了。
窗帘动了一下。
林深看见一只手伸出来,把窗户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最后一次警告:别接近她。你会死的。”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七年前就该死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穿过马路,走进那栋楼。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只有每层楼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上有各种涂鸦和广告,□□的,通下水道的,还有几张已经褪色的寻人启事。楼梯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边缘有破损。
林深一层一层往上走。
三楼,四楼,五楼。
每走一步,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强烈一分。不是危险,是熟悉。像是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样的楼梯。
他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停下来。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很小,只有巴掌大,用透明胶带粘着。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站在某个实验室里。她的笑容很温和,眼神清澈。
林深认识这张脸。
是他母亲。
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车祸。这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他父亲一直珍藏着,从不给别人看。
但现在它贴在这里。贴在这栋破旧居民楼的墙上。
林深伸手去撕那张照片。他的手指碰到纸边的瞬间——
身后的门开了。
“别动。”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林深没有动。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后腰。很细,很尖,像是某种金属器具。
“慢慢转过身。”女人说。
林深照做了。
他转过身,看到了她。
苏眠。
她比他想象中瘦。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外面套着宽大的灰色开衫。头发很长,披散着,发尾有些干枯。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颜色比正常人浅很多,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那本应是很好看的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警惕,没有好奇,没有愤怒。空的。
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针,针尖抵着他的腰。针管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淡淡的荧光蓝色液体。
“你是谁?”她问。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想起那条警告:不要直视超过三秒。
他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他移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门框上。
“林深。”他说,“我是来——”
“我知道你是谁。”苏眠打断他。
林深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你是林墨的儿子。”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你长得像他。”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认识我爸?”
苏眠没有回答。她收起那根金属针,转身走进屋里,门开着。
“进来吧。”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透进来一点点光。
他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只有一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旧书。
苏眠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他。
“喝水吗?”
“不用。”林深站在客厅中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说了,你长得像他。”
“你见过我爸?”
苏眠没有回答。她走进厨房,林深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他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书架最上层。那里有一个相框,反扣着,看不见照片。
他伸手去拿。
“别碰。”
苏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深收回手,转过身。
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厨房门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相框,紧紧攥在手里。
“是我爸的照片吗?”林深问。
苏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相框递给他。
林深接过来,翻过来看。
是他父亲。四十岁左右,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旧夹克,站在海边,背后是落日。他在笑,笑得很开心。
这是林深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在他失踪之前,他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林深的声音有些哑。
“七年前。”
“你拍的?”
苏眠点点头。
林深攥紧相框,指节发白。
“他那天来找你?”
“嗯。”
“为什么?”
苏眠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看着外面。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想救我。”她说。
“救你?救你什么?”
苏眠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林深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有某种引力,把他牢牢钉在原地。他感觉后脑勺又开始发麻,这次比上次更强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头皮上爬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苏眠的声音。是他父亲的声音。
“小深,对不起。”
林深浑身一震。那声音那么清晰,就像父亲就站在他身后。他猛地回头——
没有人。
房间里只有他和苏眠。
他转回头,盯着苏眠。
“你做了什么?”
苏眠的眼睛还是那么空,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我做的。”她说,“是你自己的记忆。”
“什么记忆?”
“你父亲留在他照片上的记忆。”苏眠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那个相框上,“我能感觉到。他一直想跟你说这句话。‘对不起’。”
林深的呼吸乱了。
他低头看着照片里的父亲。那张笑脸,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想起父亲失踪前的最后半年。那时候父亲变得很奇怪,总是神经质,总是自言自语,经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有一次他问父亲去哪了,父亲说:“我去救一个人。”
“救谁?”
“一个被困住的女孩。”
当时林深以为父亲说的是某个案子。父亲做了三十年情绪猎人,救过很多人,也抓过很多人。
他从没想过那个女孩是苏眠。
“他为什么对不起?”林深问。
苏眠没有回答。她把相框从他手里拿回去,重新反扣在书架最上层。
“你走吧。”她说。
“我不走。”
“你必须走。”
“为什么?”
苏眠转过身,背对着他。
“因为我会害死你。就像害死你爸一样。”
林深愣住。
“我爸死了?”
“我不知道。”苏眠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不会失踪。”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那么瘦,那么单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哭。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波动。
他想起那条警告:别接近她。你会死的。
他又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她的情绪不对劲。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走。”他说,“除非你告诉我,我爸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眠没有转身。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爸提取了我的恐惧。但他没有交货。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苏眠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空,但林深第一次在那片空无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发现,”她说,“我的恐惧不在我体内。”
林深皱起眉头:“那在哪?”
苏眠看着他。
一字一顿:
“在他体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林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苏眠,看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想起父亲失踪前的种种异常,想起那句“她的情绪不对劲”,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对不起”。
所有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干,“我爸的身体里,有你的恐惧?”
苏眠点点头。
“那他现在——”
“我不知道。”苏眠打断他,“我只知道,只要那份恐惧还在他体内,他就不是原来的他。”
林深的心脏猛地收紧。
“什么意思?”
苏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像是某种等待。
等了七年的等待。
林深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手机又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
是顾先生的消息:
“第一天接触结束。感觉如何?”
林深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他抬头看向苏眠。
她还在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抖着,像是某种脆弱的、易碎的东西。
林深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没有回复顾先生。
他只是看着苏眠,问了一句话:
“你等了我七年?”
苏眠点点头。
“为什么?”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一闪而过。但林深看见了。
她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问我为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