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山雨欲来 ...
-
怀虞接过,依言放松力道,轻夹马腹,抷雪果然跑了起来,风声掠过耳际,她起初有些紧张,渐渐便得了趣,唇边漾开笑意。
楚正域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笑得开朗,他也跟着弯起嘴角开心笑了。
小半个月后,楚正域又领她至箭靶场。
“拉弓时,肩、肘、腕需成一线。不过,要是力气像我一般大的话,倒也不需要什么技巧。”
怀虞听他声音傲娇得意,小声地“嘁”了一声,“你很得意嘛。”
楚正域站在怀虞身侧示范,弓弦满月,松手时箭矢“嗖”地一声正中靶心,动作潇洒利落。
他回头朝怀虞挑了下眉,笑道:“那是自然,你来试试。”
“好啊。”
怀虞学着他的样子搭箭开弓,却总觉姿势别扭,力道也软。
试了几次,箭都软绵绵地歪在靶边。怀虞有些愠恼,垮下了脸,心情都不好了。
楚正域见状,迈开步子走到她身后,随后伸出手虚虚地自她身后环过,一手轻托她执弓的前臂,另一手覆上她拉弦的手,微微调整角度。
“背脊挺直,目光顺着箭矢望向靶心。”
怀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整理好心情,顺着他的话去做动作。
“对,很好,就是这样。”
楚正域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清冽的气息笼罩着她,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云怀虞身体微僵,全部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被他握住的手上,以及耳后那似有若无的温热呼吸。
收敛心绪,怀虞在他的引导下,弓弦渐渐绷紧。
“放。”
随着他的指令,怀虞松开手指,箭离弦而去,“邦”的一声,箭矢虽然未中红心,却牢牢钉在了靶上。
“中了!楚正域,快看我射中了!”
云怀虞惊喜回头跟他分享喜悦。
这一回头楚正域深邃的眼中清晰地映出她的笑脸,别人面前惯常冰冷的眸底此时漾开温柔的涟漪。
猛地被她的呼吸和笑容烫到,楚正域倏然松开手,后退一步,红着脸脸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嗯……你悟性很好,学的很快,恭喜你啦。”
怀虞攥紧了手中弓箭,强装镇定地抿唇道谢:“谢谢。”
云怀虞聪明好学,不怕伤痛,很快就能搭弓射箭,熟练骑马,楚正域看她聪慧好学,心中更是欢喜,慢慢还带着她和楚塽学习剑术。
楚塽长大了不少,但是小孩子很容易就喊饿,每几个时辰云怀虞就停下去给小娃娃拿吃的喂喝的。
楚正域本想让楚塽不要来了,但是云怀虞却很乐意给他弄吃的,小孩子多吃点才能长得高,顺着云怀虞的意愿,楚正域才勉强让楚塽继续留下。
小小的楚塽一吃东西,就感觉到他老哥老是拿嫌弃无比的眼神看他。
“阿兄,你干嘛老看我呀?你也想吃云姐姐给我的酥饼吗?”
“少说话,吃你的去。”
楚塽小小的脑瓜不明所以,大哥是嫌弃他吃得太少了还是吃得太多了?想来想去却只能加倍努力学习剑术。
不过,剑是练完了……他也更饿了。
怀虞偶尔也会教楚正域一些简单的药理医术。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是艾草叶,温经止血,捣绒可灸。”
怀虞指尖轻点,声音柔和继续补充,“将士在外,难免磕碰风寒,识得这些药材药草,紧要时或可应应急。”
“若遇刀伤出血,一时无药,身边也没人时,可用洁净布巾紧紧压住伤口上方,”怀虞手比划着自己手臂的位置,“像这样,力度要够……”
楚正域盘膝坐在她对面的草地上,听得极为专注,目光却时常从草药移到她脸上。
这些他学过,再听一遍却也不觉得无聊乏味,因为只要有她的地方,他总能把眼神专注地投在她身上,从不觉得她说的事情无关紧要。
日光透过叶隙,他看着怀虞白皙的手指又拈起一片晒干的薄荷叶,递到他鼻尖。
“……你闻闻,清气通窍,提神醒脑。若觉困乏头痛,含一片或泡水皆可,可记住了?”
楚正域依言凑近,清凉辛香之气萦绕的同时,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嗯,记住了。”
二大一小三个人,生活暂时平淡但是很幸福,除了周顾止这厮仍是常常来叫嚷着找楚正域比武之外,倒也没有其他烦心事。
日复一日,平淡的日子因彼此的存在,让少男少女心中的欢喜缠绕生长,日渐坚韧。
好景不长,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樾陵方向的战事牵动时,庆军主力却如鬼魅般调转兵锋,以惊人的速度直扑滁国国都寿椿。
前线战报如雪片般飞入寿椿,庆兵兵临城下时,寿椿城中仅三四万兵马,如何抵挡蓄谋已久的虎狼之师?
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褚王扶础被俘,寿椿城破了。
樾陵的主将荆阳将军自知中计,为了保留手里的二十万兵力,他毅然带兵和昌平君南下前往广陵,而后昌平君在广陵称王。
寿椿城里,滁国的各王侯各世家当家人被庆人抓住,庆人整肃,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第一,放弃抵抗俯首称臣,可保性命做了庆民;第二,誓死不降就引颈受戮,滁地万里无生民。
滁国有国民高声唾骂,但滁民骂一个,庆军就砍他们两个,眼看着那些曾受他们粥药恩惠的平民一个个倒下,凄厉的惨叫声、妇孺的哭嚎声,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断壁残垣之间。
曲氏、向氏、云氏……这些曾支撑褚国脊梁的世家大族,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与无力中,被迫低下了头颅。
为了身后万千依附于他们的生灵能有一线生机,他们选择了屈辱的“归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总有一天,他们终会回到故乡去的。
王简带着扶础一路前往广陵。
王上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滁人见了扶础被抓折辱如此,为了扶础只得不再抵抗。
很快庆军到了广陵,战争中昌平君中了流矢身亡,荆阳自刎随之而去,扶础也郁郁而终。
至此,立国百年的滁国覆灭,成了百国七雄里第五个被灭亡的国家。
为安抚滁地民心,庆国采取了怀柔与分化的策略。
楚正域的“楚王世子”变成虚衔得以保留,但楚氏一族必须离开故土,提前迁往指定的安置地泱州。
楚凛带着家族残余部众,与楚正域等人一起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怀虞的父亲云应炘,则被任命为泱州南边烨郡的郡丞,明升暗贬远离中枢。
旧日的伙伴亲朋,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各自飘零。
可偏偏只有周顾止一家,在城破后的混乱中不知所踪,如同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楚正域与云怀虞在泱州都没有放弃寻找。
他们动用各自残存的人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四处探听,信件与托付悄然流向四方。
回应他们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与空白,那个总带着爽朗笑声,嚷嚷着要比武的挚友,仿佛彻底消失在了那场国破家亡的烽烟里。
再寻找周顾止的日子里,楚正域凭借自身武勇与勤学苦练,在泱州军政中艰难周旋,以求站稳脚跟,同时将部分精力与资源投入楚家军中。
怀虞也未曾中断的药理钻研,于实践中愈发精进。她的医术,在泱州找到了更广阔的用武之地。
边地湿热环境容易滋生疫病,繁重的劳役和营养不良更使贫民疾病缠身。
她将药棚设得更隐蔽,也更深入乡间,除了施药,她开始系统地收集并整理泱州本地的草药,研究应对瘴气暑热和腹泻等常见疾疫的方子。
素儿和欣儿在深夜帮着怀虞一起整理东西的时候,问她说:“娘子,你写了这么多的竹简,整理了那么多的药草药方,就只用册一册二来命名的话您记得住吗?”
怀虞道:“就是记不住才时常整理的嘛。”
两个丫头齐齐“啊?”了一声。
怀虞不好意思地笑。
“好啦,好啦,这些医简啊药方啊,我和医馆里的师傅们,不是两天一小修就是五天一大修,不如就叫五二医简好了。”
素儿:“好迅速。”
欣儿:“好随意?”
怀虞恍若慰问,拿起一支毛笔就兴冲冲地往竹简上书下“五二医简”四个大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云怀虞的医术大有长进,楚正域也成长成了勇冠庆国滁地的人物。
当初的小屁孩楚塽也渐渐长大,少年懵懂,却也在兄长的教诲里有了方向和理想,楚塽想和兄长一起带领大家回到故乡。
时光在泱州的稻浪青黄交替中慢慢流逝。
怀虞再见楚正域时,他的身高春竹拔节一般猛地蹿出去了一大截,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秀颀,气质也愈发沉凝。
昔日的少年轻狂锐气被磨砺得隐忍与沉稳,比之当初,更加耀眼夺目。
云怀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下意识走近两步比了比,愕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只堪堪及楚正域胸前。
楚正域见她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配合地微微低头。
“你……”
云怀虞忍不住问道,“现在多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