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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溪云初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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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相接，楚正域看到怀虞在对他笑。
人世辛苦，眼前这人还能对着一身尘泥的自己笑。
一股汹涌的前所未有的依赖感与亲近感，就在一瞬间涌上心头，最后化作一个拥抱。
楚正域紧紧抱住云怀虞，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云怀虞听见楚正域在她颈侧嘟囔了一句什么。
“世子，你说什么？”
楚正域的气息打在身上，有些痒痒的，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怀虞试着动了动身体，却被搂得更紧。
但楚正域松了点力气，靠在她的肩头，又重复了一遍，“怀虞妹妹。我私下里可以这么喊你吗？你也可以直接喊我名字，不要喊我世子了。”
云怀虞扶着他的小臂，目光落在他长长的睫羽上，那里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一双眼的眼眶红红的，高挺的鼻头也是红红的，像极了一朵被雨打湿了的桃花，叫人看着心软成了一片。
楚正域见她呆了，以为是唐突了她。
他翁声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嗯？”
云怀虞收了视线，自知有些失礼，忙说：“没有，你可以这么喊我。”
怀虞想这时候还是要顺着他的话说，哄哄他。
“只是我的肩有些酸，你能轻点吗？”
“哦，好，我给你捏捏，我的头很重吧……不好意思，都怪我的头太大了......”
楚正域忙松了力道，顾不得其他，抬手给她轻揉着肩。
周顾止从早上等到了上午，再从上午等到下午的时候，终于等不住了。
他拉来士兵问了一嘴，士兵说他云兄还在世子帐里。
行，云怀虞这是说动楚正域这货了。
他带着红眼圈，半是无奈地啐了楚正域一口：“见色忘义的小子，等你出来我在和你一较高下。”
说完又不舍地小声呢喃了一句：“云姑娘，我走了。”
周顾止笑着站起身，拍拍一身灰尘，叫人给云怀虞留了话就离开了。
那一天后，楚正域没在像之前一样把自己逼得死死的，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跟着楚凛学习兵法，勤于练武。
楚凛看他大侄子终于不疯了，这才安心了些，毕竟他侄子天赋异禀，如果再不收敛着些，恐要打死一堆陪练。
除了初一要去分发药物，云怀虞在每月十五还去粥棚施粥。
又是一日去施粥的日子，云怀虞出了门，一回头就看见身姿挺拔的楚正域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楚正域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赤色常服，见云怀虞看过来，他微笑着向前迈了两步和她打招呼。
云怀虞将手中提着的竹篮递给身后侍卫，快步走了过去。
“世……”
话到嘴边，怀虞忽然顿住，忙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上次他让她换个称呼的。
“楚正域，”怀虞改了口，声音温软，“你怎的在这里？今日不去营中吗？”
楚正域听见这声称呼，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掠过。
他低声道：“每月初一与十五，我该与你一同去帮忙的。我答应过你。之前是我未能践诺。往后，不想再对你失言了。”
云怀虞闻言，眼底渐渐漾开真切的笑意。
“嗯，那便一同去吧。我信你不会再失约的。”
平心而论，起初她并未真的指望这位身负家仇国恨、终日忙于军务的世子能每月坚持与她做这些琐碎小事。
可他既承诺了，便一次次当真抽出空来，她才愈发明白，他一向是言出必践之人。
一行人到了城西粥棚。
还未走近，怀虞便瞧着眼前的景象愣了神，与上月相比，棚前空地上聚集的流民竟多了近一倍。
这些人多是老弱妇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脸上和手臂上还带着未曾清洗的污渍，衣物上沾染血痕已经凝固发黑。
孩童眼底不见活泼天真，大人们眼神麻木而惶然。
楚正域目光扫过人群，沉声解释：“是从滕城逃难来的。滕城上月已经被庆军攻破了。不愿归附庆国的百姓自发南逃，能活着抵达寿椿的，恐怕不足三成。她们的丈夫父兄多半已死在路上了。”
庆国趁滁国连丧大将，元气大伤之际，休整后再度发兵，滕城已成第二座陷落的边城。
云怀虞沉默地望着眼前的人间惨景，耳边似乎响起父亲与兄长的谈话内容。
他们曾说，天下百国分立，虽战乱频发，百姓困苦，却也因此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而庆国国君赵鄞野心勃勃，欲吞并诸国，若真能一统天下，或许反能带来长久的太平。
可此刻，看着这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痛苦面孔，她不禁低声呢喃：
“用此一时的生灵涂炭，去换彼一时的统一安宁，究竟值不值得？如若值得，又要耗去多少年月，填进多少性命？”
楚正域就站在她身侧，将这轻语听得清清楚楚，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残破的城墙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以为不值。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为何要以眼下的切肤之痛，去赌一个虚无缥缈不知在哪的遥远安稳？”
“天下百国，自洪荒相伴至今，虽有纷争，亦唇齿相依。为一国之独大，便欲抹去他国之存在，背弃礼义，践踏生灵，如此得来的‘一统’，又如何能真正泽被万民？”
云怀虞转眸望向楚正域凌厉却温和的侧脸，接过他的话继续道：“是啊，一朝一夕之间如何能统一？又或是到最后一家独大，贪心不足，过刚易折，到最后必然会走向溃散。”
往往独大的那一家，日后往往会掉入争权夺利的漩涡，后果更加不可设想。
有一些人认出了云怀虞和楚正域，他们二人面前瞬间拜倒了一批民众。
百姓们痛哭流涕，感激不尽，他们感念向家和楚堰老将军的誓死卫国，感谢云家的慷慨救济，场面一时失控，楚正域和云怀虞久久被围在中心，难以离去。
从粥棚回来后不久，云怀虞也恢复了与楚正域约定的骑射练习。
时局动荡，滁国不少将门世家的女儿，也开始跟着父兄习练武艺傍身。
云应炘看出自家女儿与楚世子之间似有不同寻常的亲近，揣度着女儿的心思，索性寻了个机会同楚凛提了提，只道家中儿女及几位侄女都想学些技艺傍身，不知能否劳烦世子指点一二。
楚正域那边得了口信，倒是应下了，他回话十分明确：“吾一人精力有限，恐难周全。若裴大人不弃，吾可专心教导潇姑娘一人。其余云家姐妹，吾可请族中其他兄弟代为教授。”
在看女儿未曾反对，云应炘回府后，忙踱到姜玉窈院中，眉飞色舞地说了半晌，末了欣慰感叹：“窈娘，我们的女儿自小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如今一晃眼长这么大了，也有自己钟意的人了。”
姜玉窈站在秋千上荡悠，笑眯眯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听起来靠谱。云大人的眼光向来很好，阿虞钟意的人应当是个好孩子。”
“世子是个好孩子，比阿虞大上两岁，就今日我还听见阿虞直唤他的名字，给我吓一跳。”
说着她又转了话头道：“你呢，你不是很久没喊我阿姐了呢。”
云应炘在一旁护着她，一听这话有点不好意思了，“我都一把年纪了，你还逗我。”
“好吧，现在不喊，晚上喊好了”
姜玉窈哈哈直笑，一身裙据似火在空中自由翻飞。
……
云家几位堂姊妹一听楚正域的要求，巴不得如此安排，她们可不想招惹那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人，于是纷纷转向其他教习。
唯有云怀润，听罢挑了挑眉，对着“不怀好意”的楚正域抱臂笑道：
“阿虞从前虽略学过些，只怕早已生疏。至于我嘛……”他故意拉长语调，而后说：“骑射功夫倒还不至于需从头温习，稍待片刻，自去便是。”
楚正域勾唇，垂首拱手道：“裴兄放心，论骑射，世家子弟中，我若称第二，尚无人敢称第一。我必当尽心竭力，包教包会。”
“好啊，既如此，我便放心将我家妹妹托付给世子了。”
说什么呢，话里有话是吧，一旁的云怀虞听得耳根发热，气呼呼的瞪了两人一眼。
校场空旷，秋风飒飒。
楚正域给怀虞牵来一匹温顺的马儿，他抚着马儿鬃毛，上次带它和怀虞见面，她就给它取了个文雅名字——抷雪。
“那今天先复习上回学的上马。”楚正域站在马侧，一手稳着缰绳说。
云怀虞回忆着步骤，左脚踩镫右手扶鞍，正要发力时，腰间却忽然多了一股沉稳的力道，楚正域不知何时已靠近她，右手虚扶在她腰侧，形成了一道可靠的屏障。
“重心前倾，借力而上，别害怕。”
“好。”
怀虞心下一稳，轻巧翻身上鞍。
“缰绳执于此处，”楚正域又上前一步，仰头看着怀虞，手指虚点在她手握的位置，“不用过紧，可以和抷雪多说说话，它也许能听懂。”
怀虞俯身笑吟吟道：“我知道，马儿是有灵性的动物嘛，我会和抷雪相处得很好的。”
“嗯，那我们走吧。”
话落，楚正域亲自执缰，缓步引着抷雪前行。
云怀虞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偶尔偷看他的余光能看见楚正域专注的侧脸和随着步伐晃动的一头乌发，他认真的时候，真的很让人心动呢。
日暮时，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不论如何他们总在同一个高度上并肩前行。
“你自己试试。”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