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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习习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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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怀虞紧张地看着。
看着看着，就看见楚正域一个个将那些士兵打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围攻的士兵虽多，却根本近不了楚正域的身，他们反被他借力打力，一个个摔得七零八落。
不过片刻，台上已倒了一片，呻吟声此起彼伏。
楚正域衣袂翻飞间又一次扫清了场上的人，眉宇间掠过一丝乏味的戾气，打趴众人后转身便要离开。
楚正域转身时，脸上的阴郁还未来得及敛去，却在看见云怀虞与周顾止的瞬间凝成一片错愕。
云怀虞一身男装，描粗了眉眼之后，看起来和云怀润有八九分相似，别人或许不识，但楚正域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女扮男装入校场，胆大妄为，被人发现了坏了名声怎么办？
楚正域皱眉，跃下操练场，不待二人开口就快步将二人带入帐中。
“你们怎么来了？”
甫一开口，怀虞两人就听出来他冷硬的声音哑了好多好多。
周顾止上下打量着他，率先答到:“想来就来了呗，顺路来看看，咋们的世子殿下有没有被这里的精锐兵打趴下。”
说着扫了楚正域两眼，又接着挥拳说：“很遗憾，没看到。不过我倒是很乐意跟你打几次，直到把你打趴下一次，然后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了？”
楚正域听完一脸平静地对他说，“说完了就滚出去。”
周顾止终于被他这态度惹毛了，他朝前两步抓住他的衣领喊道：“楚正域！我二哥也在那场战争里死了！马革裹尸扔进万人坑里，什么也没了！”
“呜……”
周顾止的眼泪和最后一个字一起砸到地上。
“举国上下！大家都很难过，恨不得代替亲人去死，可是我们要好好活着，活着给他们报仇。”
“可报仇不是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的，练武谁向你那么一般不要命的？你看看你自己，魂都要熬干了吧，跟我们回去。”
楚正域任由他拽着嘶吼，直到周顾止力竭，才抬手推开他。
“说完了就走吧。”
楚正域依旧不为所动，喊来士兵，将周顾止架了出去。
云怀虞看了楚正域一眼，转身跟着架着周顾止的士兵一起走了。
楚正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垂下了眼眸。
走吧，都远离我，靠近我只会感到痛苦。
帐外，云怀虞对红着眼眶的周顾止轻声道：“周公子，你先歇会儿，我同他说几句话。等我被扔出来，咱们就一道回去。”
周顾止眼见怀虞很是坚持，只好嘱咐她说：“云姑娘，你小心点，这人疯了不讲道理。要是他敢动手，你就喊我。”
怀虞点头，宽慰他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云怀虞重新回到帐中，对上了楚正域阴沉沉的双眼，帐内无人说话，安静到了极点。
怀虞看他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楚正域沉不住气了，先一步步走近云怀虞。
“为什么回来，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回去吧。”
几日不见，他似乎又高了些。
云怀虞不得不仰起脸：“世子，我还什么都没说，我好不容易来的，你真要赶我走？我若走了，便不会再来了。”
楚正域垂下头，在她的目光里沉默地站着，喉结滚动，心里思绪翻涌。
我没有想要赶你走，我想要见你，想听听你的声音和你说话，可是我不能，我的眼泪往心里流，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如鲠在喉，弱小可怜的样子。
怀虞啊，我要怎么办？
云怀虞仰得脖子发酸，见他迟迟不说话，她忍不住转头想要活动了一下。
“等等！”
违心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诚实的动作先给出了答案。
楚正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苦苦哀求：“你......别走。”
“哦，我没想走。”
云怀虞自顾自转了转脖颈，偷偷笑了一下，而后才抬眼看他。
楚正域怔住，嘴角好不容易扯出一抹笑意，缓缓松开了手。
楚正域口是心非的模样，看得云怀虞忍不住笑了下，笑声泠然如泉，楚正域紧绷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他眼睛发酸，跟着云怀虞笑了，然后笑着笑着就哭了。
两人在帐子里并排坐着，云怀虞安静地陪伴着楚正域，等他把这几天积累的悲伤、压抑再次发泄掉。
「陡彼三山兮商岳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来歌。
有黄龙兮自出于河，负书图兮委蛇罗沙。
案图观谶兮闵天嗟嗟，击石拊韶兮沦幽洞微。
鸟兽跄跄兮凤皇来仪，凯风自南兮喟其增叹。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云怀虞给楚正域唱起了滁地古老的南风歌，调子悠远平和，像一阵温润的风，缓缓拂过满是裂痕的心田。
楚正域从嗷嗷大哭到慢慢抽泣，情绪平稳不少。
楚正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世子，我在你家门外等了你好久好久，我幻想着和你偶遇，或者远远地看你一眼，可是我从天黑等到天亮，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你。我很想念你，所以，我今天跟我阿兄要了一件旧衣裳偷摸溜进来看你了。”
云怀虞的嗓音轻轻响在耳边。
她继续说：“刚才那一支歌是我极喜欢的。习习南风，可解民愠，可阜民财。楚正域，我愿你被这南风疗愈，更愿你能成为吹拂四方的南风，楚正域，快点好起来吧。”
云怀虞喊了他的名字，说等了他好久好久，等不到他，所以就来找他了。
楚正域抬起埋在膝盖上的脑袋看着她，他瞧着她，这些日子来筑起的心墙哗啦碎了一地。
他把一些深埋在心底的话向她倾述。
“我阿母身子弱，生下我后，更是缠绵病榻，我不到三岁，我的母亲就离开人世……
“故而我不知道她的音容相貌，不知道母亲如何舐犊情深。每到夜里，就只有那么一句话在我的梦里徘徊。”
“她说，‘域儿，别害怕，放心睡吧，再睁眼，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可是没有，我再也看不到她睁眼了。”
第十章习习南风
怀虞心里跟着他难过，手不自觉就搭在了楚正域的手背上。
楚正域的声音哽咽，继续道：“没关系啊，我还有父亲，父亲对我很好，吃穿用度事事关心。后来父亲上了战场，他说让我等他回来我们就不用在打仗了，可等待我的却是他冰冷的尸体。”
说到“尸体”二字，楚正域几乎失声。
“那时我五岁，祖父、叔伯们尚在。祖父为我取名‘楚正域’，他寄望‘肇域四方，正域四海’。我以为总有机会，让他亲眼见到四海升平，河清海晏。可这次，我连他老人家的尸首都见不到，无法为他下葬。我恨……我好恨……”
情绪再次失控，楚正域抽回手将脸埋进掌心里，云怀虞平日见惯了他肆意骄纵的一面，何时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
悲伤的情绪蔓延，云怀虞也忍不住和他一起落泪。
就像周顾止说的，不论是满门忠烈的向家还是其他世家，为了褚国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举国悲痛。
可当这沉痛具体到眼前这个接连失去至亲的少年身上时，任何宽慰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该怎么办呢？
怀虞迟疑片刻，终是挪近些，挺直了脊背伸出手，将楚正域的肩膀轻轻揽向自己。
楚正域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他没有抗拒，顺着怀虞细微的力道，将额头抵在了她单薄的肩窝上。
怀虞哑声道：“楚正域，我该怎么帮帮你才能让你开心一点点？”
“我……我好累，我想睡一觉，你可以陪着我一会吗？我害怕再醒来这只是一个梦，我再也见不到你。”
怀虞轻轻拍拍他的肩，柔声哄他：“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安心睡吧。”
云怀虞一遍一遍地哼着南风歌，等着楚正域整理好情绪。
不知哼到第几遍时，肩头的重量骤然一沉，楚正域阖着眼，就这样靠着她的肩睡了过去。
哭了这么久，悲伤了那么久，将自己逼得那样紧，早该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帐内烛火轻轻跳跃，将楚正域带着泪痕沉睡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云怀虞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一只手在侧边护着他的脑袋，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动作等着楚正域醒来。
楚凛就是这个时候掀开帐子的，他早听见了他侄子崩溃放肆的哭声，现下就只看见楚正域哭累了靠在一个清秀公子肩上睡着了的样子。
看见楚凛，云怀虞脊背一僵，楚将军慧眼如炬，肯定发现她不是怀润了。
楚凛瞧了瞧侄儿的睡颜，又看看怀虞，挥挥手让怀虞安心，自己轻声退了出去。
楚凛离开时面色如常，只吩咐了个小兵：“待会域儿醒了之后，差人送两份吃食过来。”
“遵命。”
不知过了多久，云怀虞肩膀都酸了，楚正域这才醒了。
鼻尖萦绕着清幽淡远的香气，是她身上那种干净微苦的草药香，混着一点点书卷墨迹的气息，被体温烘暖了，丝丝缕缕，将他尚未完全清醒的神智轻柔缠绕。
楚正域能听到她起伏悠长的呼吸，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打在他紧贴着她颈窝的侧脸上，也撞在了他刚刚苏醒还混沌一片的心腔里，引起一阵剧烈的的麻痒悸动。
她还在，这不是梦，怀虞没有食言，她答应了等他就一直在等他。
楚正域动了动眼帘，目光逐渐柔和起来。
近在咫尺的侧颈线条柔美，细腻的肌肤在光影下犹如莹润的暖玉。
往上，是她的下颌与鼻尖……再往上，他撞进了她的目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