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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立自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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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正域嘶吼着扎挣出来,跪倒在地,双拳攥紧一拳一拳砸在地上,力道大得把手砸出个个血印。
楚凛看得心疼,他抱住如失去双亲庇佑的幼兽一般挣扎嘶吼的侄儿,除了绝望的叹息还是叹息。
楚正域心脏一阵阵的抽疼,迟来的疼痛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蔓延,冰冷麻木直向上把他侵蚀得空荡荡的,面上干了的泪痕又被新的泪水覆盖,泪水连成珠串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来。
做楚家的人,哪一个不是要泡在血泪里长大呢?
这一年,楚正域十二岁,云怀虞十岁。
……
初七这天,天际云霞氤氲,千家万户笼在一片耀眼的金色辉光之中,寿椿城在晨光中早已醒来,人群沉默如一道安静的河流,缓缓蜿蜒过熟悉的街巷。
楚凛和楚正域捧着楚堰和楚荣的牌位绕城三圈,寿椿城数十万百姓倾城而出,一路跟随拜别两位为了滁国战死沙场的将军。
楚家叔侄二人头上的白色孝布顺着晨风向西久久飘落不下。
滁王扶础追封武安侯楚堰为勇武护国大将军,另外保留楚荣楚王封号并加封诚厉大将军,楚王世子楚正域食邑增加百户,楚凛获封柱国辅安君。
向氏一族,无上荣耀。
云怀虞已许久未见楚正域了。
自老将军葬礼过后,她每日卯时与酉时,都会在楚府侧门外那条安静的巷口等他。
晨光熹微也好,暮色四合也罢,一连五日,那道熟悉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楚家朱门紧闭,只有檐下新挂的白灯笼在风里寂寂地摇晃。
在她看来,亲人离去,思念的种子就在心底种下,时间会把对逝去的人的思念一起揉在种子里,随着回忆生根发芽,或是长成藤蔓野草缠绕一生,或是开出心花重获新生。
怀虞不知道楚正域心里是长满了野草藤蔓还是会开出花。
见妹妹这般日日怅然,眉间凝着化不开的轻愁,云怀润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滋味来。
他想起那个初次见面就与怀虞有些不对付的楚家世子,后来却常来府中找他聊天喝茶。
如今细想那些看似漫无目的的闲聊,云怀润不禁摇头失笑,原来这位好友,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边是至交好友,一边是自家亲妹妹,云怀润思忖再三,还是托了相熟的朋友,去探问楚正域的近况。
又是一天,云怀虞在城外看完诊发完药材,她掩去面上倦色,习惯性地转向通往楚府的方向。
“妹妹。”
闻声回头,只见怀润正站在巷口,似是专程在此等候。
“阿兄?”云怀虞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云怀润走上前,目光扫过她和素儿,温声问道:“我来看看你。天色已晚,这是……还要去哪儿?”
他的语气平和,云怀虞在他洞悉的目光下微微垂眸,沉默了片刻,她要走的那方向本身已是答案。
云怀润见状,没有直接劝慰,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我都知道,你先吃点东西。”
怀虞接过油纸包掂了掂,里面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怀润对妹妹说:
“今日阿兄见到营里的刘校尉,听他提起,世子近来很是忙碌。”
“陛下追封的恩荣虽重,可军中事务、府内担子,还有诸多礼仪祭奠,一时都压在他与辅安君肩上。听说他每日卯时未至便起身处理文书,夜间常留宿军营或宗祠,拼了命般练武直至深夜,所以最近见不到他。”
楚正域不是避而不见,而是被骤然倾塌又重塑的世界,困在了一个她触不到的充满责任与哀悼的茧里。
云怀虞面露担忧之色,这样下来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呢?
她要去看看他。
“阿兄,我想问你借件旧衣。”
云怀润听她这么说,担忧问道:“我的旧衣?你要去见他?”
云怀虞捏着手里的尚有余温的糕点,纠结了一阵。
怀虞自幼在和谐友爱的家庭里长大,说实话,她敬佩战场上的每一位视死如归的英雄,但要自己的家人亲自上战场,要自己面对他们的死亡,仅仅只是想一想,就要心碎得无法呼吸,自己尚且如此,那他呢?
怀虞郑重说道:“嗯,他帮过我,帮过城外流民,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阿兄,楚家出事,世子幼失所怙,他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亲人,我想他现在应该需要我的帮助,我真的很想去看看他。”
云怀润沉默半晌,久到怀虞以为他不会同意了。
没关系,阿兄不借,还有周顾止。
云怀润还是妥协了:“阿潇,你平日里随意些,有我们替你遮掩着,可这次……女子进校场或是女扮男装要是被发现,你可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不想你像阿母一样。”
阿母?
怀虞想起母亲来,心里那块隐秘的角落被激起了丝丝涟漪。
兄妹两个的母亲,姜玉窈,奉常府的主母。
据说她仅在大婚时露过一面,就留下“姜氏出,令山河失色,鸟雀屏息,唯风动其衣,如云霓流转,绝代佳人也”的美名,自此闻名百国。
姜玉窈幼时被父母抛弃,因着机缘被一个云游道士捡到,拜入道士章山子门下修行,年方十六,拜别师父下山历练。
女孩下山之后发现尘世规矩繁多,女子行事颇为不便,干脆女扮男装,束了发配上剑,做了个行侠仗义的游侠儿。
游历到滁国时,放荡不羁的女侠救了一个一根筋的小白脸,小白脸就是当时刚十五岁的云应炘。
这少年是个天才,也是个小结巴。
他说话总是磕磕巴巴,因为口吃,他那当太尉的父亲很不喜欢他,由着他被人欺负,被人逼到巷子里学狗爬。
姜玉窈路见不平,大喊一声从天而降救了小结巴,自此小结巴就成了女侠的跟屁虫。
“小小......小结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么?”姜玉窈张牙舞爪故意凶他。
跟在她身后的云应炘吓了一跳,忙摆手道:“姜……姜兄弟,你你你别生气,我只是……只是想跟你学本本事。”
姜玉窈一听狡黠笑道:“想跟我学本本事啊?那要是你学不会呢?”
“我我…我一定能能学会的!”
姜玉窈恶作剧般一把摘下面纱和发带,由着一头青丝滑落下来惊呆了面前的小结巴。
她嫣然笑道:“生孩子你能学会?”
云应炘被眼前的一头青丝迷了眼,明明脸上红成一片,嘴上却答道:“能……能的。”
有趣,有趣。
姜玉窈乐不可支,哈哈拍掌笑道:“好啊,不过我不喜欢小结巴,我喜欢勇敢的有本事的人,你要是能考取个功名,我就回来找你。”
猝不及防被她的手指戳了两下脸蛋,小结巴吓得不敢开口了。
“我走啦!”
云应炘被她的笑容灼了眼,看着她离去的潇洒背影,呆呆点头。
小结巴自此努力加倍,两年后竟然真的脱胎换骨,坐到了九卿之首奉常的位置,他爹的下巴都险些被惊得掉下来。
新上任的奉常大人游街的时候,恰好遇上了要被处以极刑的罪大恶极的女飞贼。
女飞贼无名无姓,籍贯未知就算了,偏偏还女扮男装,这般不守礼法,肯定是为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的女子应该被烧死。
“烧死她,烧死这只狐狸精!”
“对,小小年纪不学好,烧死她!”
女飞贼无视下边喊着烧死她的人,那些她帮助过的人已经不要了。
她冲着奉常大人调皮地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她说:“小结巴,你穿这身衣服可真好看。”
云应炘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都这个时候了,这姐姐还想着调戏他。
云应炘劫了法场,跪在他爹脚下磕破了头,求太尉大人救救他的心上人。
裴太尉瞧着视死如归的儿子,又看看救过他的女飞贼,最后面见滁王,给他们求来了一条活路。
女飞贼正是当初的姜玉窈,女飞贼死了,姜玉窈没有死。
姜玉窈身着嫁衣,妆点成世间最美的姑娘,笑着嫁给了云应炘,凡尘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一合就是十六年。
姜玉窈和云应炘育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长相都随了母亲。
年幼时,怀虞不理解阿母为什么和别人的阿母一点也不像,为什么成天待在后院里不与人来往,孤僻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而阿父总能在自己伤心的时候找到她,耐心地跟她说:“阿虞,阿父阿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和你阿兄的人,也许你现在不理解我们,没有关系,我和你阿母的爱会一直陪着你们,等着你们慢慢长大。”
云怀虞定了定心神道:“我知道,但我不怕。”
父母给的爱、勇气和支持,让怀虞从他们身上也学到了很多很多。
“阿兄,我们面容有六七分相似,身量也差不多,只要我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你就真的忍心看着楚将军的儿孙那样疯下去吗?阿兄。”
怀润还是不放心,“那我和你一起。”
怀虞拒绝了,她道:“不行,我托了周家公子带我一起,我就只说了我一个。阿兄,你安心去太学,我回来会跟你交代的。”
云怀虞再三哀求再三保证,云怀润终于答应了替她打掩护,给了她一套小了的旧衣裳,托了周顾止将她带进了楚凛的校场。
军营前,守卫行礼:“我等见过裴公子周公子,不知二位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周顾止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带裴兄来看看你们世子。”
守卫不疑有他,上报之后就开门放行。
云怀虞终于混了进去,跟着周顾止四处寻找着楚正域的踪影,怀虞和他一起避开了很多批巡逻的士兵,最后在最前方的比武台上看见了楚正域。
场上快有十多个士兵在围着楚正域,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朝他扑过去。
云怀虞一惊,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就算他武功再高强,那少年之躯如何打得过十几个成年士兵,往好处想,就算他打得过,那他身上要受多少伤?
怀虞盯着那个身影朝前跑去,可周顾止及时拉住她不让她上前。
周顾止小声说:“云姑娘,安心安心。可不要小瞧了这疯子,他小霸王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他打得过那些人。”
怀虞却道:“真的吗?可他会受伤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