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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其新孔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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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宿依言蹲下,解开箱内捆扎的皮绳,掀开箱盖。
一股清淡却坚韧的松墨混合着陈旧竹香扑面而来。
箱内是一卷卷排列极其整齐的竹简,每一卷都被主人精心擦拭过,温润干净,泛着岁月沉淀的幽光。
竹简外侧,笔锋清雅刻着“五二医简”几个字,署名处只有一个小小的云字。
沈宿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解开系绳。
轻薄坚韧的竹片在他手中展开,其上赫然是娟秀工整、筋骨劲挺的小字,一笔一画力透竹骨。
内容是前所未见的医理分析、详尽的药性与精妙的方剂组合,条理之清晰,见解之独特,皆超脱于他所熟知的典籍之外。
他猛地抬头,“将军,这些……这些药理精微、字字珠玑,这是她留下的,是她的毕生心血?”
黎雨濛颓唐点头。
“这些都是青时平日里琢磨整理出来的,我不懂药理,它们留在我这里用处不大,不如将它交给你去发挥它们的作用,让它们活起来,所以带它们走吧。”
黎雨濛在跟他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箱竹简,眼神温柔,像是在回忆它们的主人写下它们的模样。
沈宿沉默着收好了这些医简后跟黎雨濛拜别。
“将军,与您同行这一段路,生死相托,宿此生没齿不忘,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可再相见,前路渺茫,惟望将军珍重。”
沈宿带着随从驾着马车走了,黎雨濛望着远去的车马,直到纷纷扬扬的雪盖住他们离去的痕迹,他这才独自一人走进了屋子里。
他知朔州苦寒,可不知竟苦寒如此,那他的青时流落到这里的时候是怎样度过的呢?
......
冰雪消融的初春,清河的水流裹挟着细碎的冰凌,发出泠泠碎响,悦耳动听。
原野上,枯黄了一冬的草根里钻出点点新绿,紧接着春雨到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使清河原上水雾濛濛。
这时,整片河原便笼在青灰色的薄纱里,水汽氤氲,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黎雨濛常在夜半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惊醒,午夜梦回时他经常会梦见云怀虞用姜青时的身份还活着。
梦里,原府上下六十口人也都还活着,青时的孝期过了,她穿上嫁衣嫁给了他。
婚后原府上下尽是让她不要进厨房做黑炭不要修剪光秃草木的声音,府里鸡飞狗跳但是其乐融融。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她就笑着飞奔着来迎接他,不顾众人在场,非要踮着脚揉揉他的脸让他笑一笑……
可是大梦一醒,土屋窗棂正透进铁灰色的晨光,屋里空荡如荒野。
黎雨濛的生活还是跟平日里一样,巡视边地和守姜青时的墓,就这么一年又一年,清河原上青了一遍又一遍。
绫帝也曾召黎雨濛回去,绫帝的诏书在第三个春天抵达朔州。
黄绢上朱批凌厉:“东境已靖,着征东将军黎雨濛即日返京叙职。”
传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刮过荒原:“陛下念旧,将军莫要自误。”
黎雨濛跪在姜青时墓前,新立的石碑被雨水浸成深青色。
“臣旧伤复发,恐污天颜。”
黎雨濛叩首时,额发遮掩住眸底一片死寂。
此后,黎雨濛多次借口推脱,不是说腿断了就是昏死了,建国初人才大批涌现,绫帝最后还是弃了他,让他守在边地与东闵纠缠一辈子。
晃眼数十年过去,世事变迁,就连当年的绫帝晚年也因为痴恋齐夫人,想改立太子,最终死在李后手中,最后皇太子梁横继位。
年岁如清河里流淌的水,裹挟着落花冰凌奔涌不息。
驿站的红砖渐渐蚕食青草地,往来车马商队的车辙碾碎野花,夯土筑起的墙割裂天穹。
“将军,往后这儿还要建新的烽燧关隘呢!说不定以后这地富庶起来,可比骅城呢。”年轻校尉高兴地指着图纸上纵横的墨线。
后来,朔州边地真的跟着兴盛起来,驿站屋舍,土石砖瓦盖住了那片春风一吹就青翠无比的美丽原野,这地再也瞧不见青青景色。
又是一年冬天,在漫天飘下惨白惨白的雪花的时候,黎雨濛带着满身伤病死在了墙皮都脱落了的矮小房子里。
等下属发现的时候,他们的将军尸体已经冻得硬了。
细看头发睫毛上还覆盖着一层还没融化的细碎雪花,鞋子上满是混杂的泥和雪,也许是他去世前出过屋子。
将士们集体默哀,他们的将军除了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直都是为了大绫付出了一切的征东大将军,若没有他,估计东闽人早就将边境闹得一片狼藉。
默哀完,搬动尸体的时候,士兵见他手里紧握着的一截油光水滑的竹简。
那竹简跟他的手冻在了一起,不好抽出来,或许是他的重要之物,于是士兵们只能让它和他一起下葬在了姜姑娘旁边。
清河原上久久守候的黎雨濛也死了,不知以后会不会有人还能等得到这地的逢青之时。
往后的日子里,东闽跟大绫建立了友好关系,两地渐渐往来经商。
有很多的人路过清河岸边,他们看着紧紧相邻的墓碑大概也知道了他们的故事。
对此他们只是奇怪那滁王世子妃云怀虞明明被绫帝葬在了不知在哪的楚正域陵墓中,黎雨濛何必劳心费力地在这整这么一个简陋无比的衣冠冢。
不过赶路要紧,于是人们又唱着来时没有唱完的歌走远,只留歌声还在这里萦绕不去。
——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耀其羽……”
自从我远征山之以东,回家愿望早早就成了一场空。
“将军,我能问问你的故乡吗?我想了解一些你的过去。”她支着下巴,明明困的不行还要同他说话。
他轻轻抱起睡梦中的她,脸颊小心蹭了蹭她的额头,“青时,我的故乡荧州庆尧县当归村,我回不去了。”
——
“我从东山回望故乡,却只看见满天的小雨迷雾蒙蒙。”
“儿啊,好好跟着世子一起打退那些可恨的庆军,在军中要努力,要出人头地,衣锦还乡。”
“阿兄,加油,你可是在县上都数一数二的有学问的人,一定能当上大将军的!我们等着你!”
朔风卷起他的粗布衣衫,十七岁的黎雨濛骑上马,踏上从军之路。
滁州世子楚正域,骁勇善战的天才,带兵打仗,所向披靡,他背着包袱就投到了他的麾下。
起义之后,开始不是很顺利,侑州一战,向氏军队元气大伤,在前冲锋的黎雨濛也受了伤。
医卒看他皮开肉绽的样子以为他要死了,就给他乱七八糟包扎一通扔在一边等死,他们不需要没用的人。
楚正域来了,带着他的世子妃。
他眼前一片血污,只有一团青色,他战友说世子妃是个不顾礼法,亲自给他们这种人上药施粥的人,那世子妃应该是个温柔良善的人。
不过,他要的是功名利禄,出人头地,他没时间想她是个什么人,只是目光偶尔会被她带走而已。
事情的发展偏离轨道,楚正域一个接一个地攻破后庆各地,可是没有统一,没有安定,打下的地方还是像一盘散沙,直到荧州也被攻破。
“爹!娘!阿弟!”
战火纷飞中,整个村子被夷平,雨水连日降下,冲刷了一地狼藉,他没了家人,没了家。
他再睁眼,又是那个戴着幂篱的世子妃,她说我记得你,上次差点发热死掉那个人,你好些了吗?只要还活着,什么都有可能,要好好养伤。
三年了,有什么可能,除了他多少人凭军功累迁,他还是一个部校尉。
在莫名其妙被钟廉打了一顿扔出军营后,他当了叛徒,他找到了梁颁用尽一身才学给他出了前方战场快速取胜的法子。
梁颁打量着他,跪了快两个时辰,他冷笑一声起身要走,可何信一把按住了他,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梁颁,他升迁了,当上了右将军。
——
“黄莺正在天空之上飞翔,黄莺的毛羽在闪烁着辉光。”
战胜的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楚正域和梁颁闹掰了,楚正域杀红了眼,什么也不顾的要置梁颁于死地。
“话已带到,右将军,卑职告退。”
梁颁让黎雨濛立马去庆州支援,黎雨濛处理着胸前的箭伤,手上的刀伤,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人人称道的世子妃。
楚正域屠城,她是个什么反应呢?楚氏现在大势将去,她会被当做无用的人扔走吧,就像他一样。
络水江边,苟延残喘的不可一世的楚正域怎么还没跪下,摇尾讨饶?
金刀破空的声音响彻天际,楚正域自刎了,怎么可以,他还没有名震天下,他推开挡路的士兵上前,随楚正域而去的还有两块碎玉。
他喝住上前想要分尸的士卒,捡起碎玉,收兵回去了。
楚正域死了,她也死了是吗?
她怎么能不沾污垢,一身洁净的走了呢?
上绫城的百姓都说陛下新封的征东大将军是只翱翔的苍鹰,锦衣华服,将来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