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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熠耀其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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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灯节过后灯火余焰被北风卷走,气温骤降,人间迎来了冬天。
鹅毛雪花扑簌簌的落下,而这时上绫城的百姓们此时正围坐一团搓着手捧着茶,乐呵呵地讨论着玄乐宫之乱。
月前,金灯节最后一天时玄乐宫宫门开放,天子与民同乐。
趁着宫门大开,楚正域的表弟楚塽带着滁地旧日的余部和被令符控制的征东军在夜里攻进了玄乐宫刺杀绫帝。
四征将军们持一符一令,独立分管四军,将军听令于绫帝,将士只听令于将军符令,接受调遣。
征东军入宫后才知东军符令被盗用,他们被人当了枪使。
皇帝不是傻子,早早就定下了规矩,如遇特殊情况,符令不过两块死物,大军最终是要听令于皇帝的。
反应过来的征东军联合执金吾剿灭向氏余部,楚塽被折磨的血肉模糊,掉了脑袋。
而征东将军黎雨濛因为识人不清,包庇乱党,被停职丢进了狱中量刑加身,等待终审。
姜青时,也就是云怀虞,从宫门被带进玄乐宫见绫帝。
大殿里,黎雨濛也在,被扔在一旁,他被折磨得眼神涣散,一副残破不堪模样。
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药草味,凝滞在玄乐宫的空气里。
宫灯的光影在梁颁脸上投下分明的暗影。
他看着云怀虞被押着,踉跄步入大殿,她一身青衣早已被大片暗红浸透,颜色深浅不一,狼狈不堪,那张曾令天下人为之倾倒的容颜,此刻只有望向他时毫不掩饰的憎恨。
梁颁没管黎雨濛,只是把玩着手里的一符一令,他对云怀虞说:
“妹,既然当初服了药,却只掉了孩儿,苟且换得一命何苦再回来送死,还要拉上为兄的一名得力干将给你陪葬。”
听见声音,黎雨濛用力支撑着他勉强抬起头,沾血的长发黏在额角,模糊的视线艰难地捕捉到云怀虞染血的身影。
他张口,喉咙里却只溢出破碎的呜咽,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云怀虞啐了梁颁一声,恶狠狠咒骂:
“虚伪小人!无耻竖子!你如何配得上夫君的一声兄长!只怜我那孩儿留我一命,让我为无辜死去的众人报仇。”
“我苟活至今,用尽手段却仍败于你手,我认了,你要杀便杀,向氏和云氏且在地下看你何时死!哈哈哈哈,你不得好死。”
一旁趴在地上的黎雨濛听着云怀虞几乎是声嘶力竭的骂声,他想试着朝她爬过去,但是他一动就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发昏,所以他只能一点点地挪过去。
趴在地上,他听着绫帝的声音传入耳中:“既已如此,朕只好赠酒一杯,为妹送行,让你和吾弟团聚了。”
绫帝梁颁话音一落,托着杯盏在一旁候着的侍从走上前控制住怀虞。
老太监把酒杯里的酒水往云怀虞脸上倒,然后用他那尖锐刺耳的声音高声故意嘲道:“呦,世子妃娘娘,您走好!”
“唔,青……时……”
黎雨濛还在地上挪动,他听着老太监那几乎刺破他耳膜的声音,发出了些呜呜咽咽的声音,嘶哑嘲哳,难听至极。
可是云怀虞仍是一点余光也没有分给他。
黎雨濛眼睁睁地看着老太监把毒酒给云怀虞灌下。
看着她一把夺过空酒杯砸向梁颁,酒杯擦着梁颁的脖子飞过去,老太监气急败坏打了云怀虞两耳光,一群人一边喊着护驾一边要去按压云怀虞,但是梁颁拦住了他们。
一片腥红中,梁颁冷眼看着云怀虞摔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血,黎雨濛泪珠滚落,再也不顾得彻骨之痛,快速拖着一条血痕奋力爬向她。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冲走脸上的脏污,“青时,云怀虞,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不要死,不要啊……”
云怀虞感觉脏腑像是绞在一起燃烧,手脚也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终是受不住凄惨地哭喊了出来。
可嘴唇一张,黑血大口呕出,糊了她半张脸,倒流进鼻腔。
意识模糊起来,记忆中的那张脸却越来越清晰。
“阿虞,我心悦你,我们会成亲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寿椿。”
“阿虞,锦被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我好想你。”
“阿虞,阿虞,醒醒,我们回家。”
好……
楚正域,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久,好疼,好疼啊……
云怀虞的声音小了下去,抽搐的四肢不再动弹,眼睛失去了焦距,在一地血污之中,那个如云般至善至洁,美名远扬的云美人就此离世。
梁颁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昔日一手提拔出来的得意干将硬是爬到了气息已绝的女子身边,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双血手握住她的手,恸哭得涕泪横飞晕了过去。
在战时多次抛妻弃子的梁颁不解,络水之战后假死的云怀虞辗转到了朔州代郡,她找到了早已被楚正域收入麾下的一个部下——代郡郡丞崔横。
在崔横的帮助下,云怀虞改名换姓变成了崔横之女姜青时。
如若云怀虞一直留在代郡做姜青时,他本也可以对此不闻不问,可还没等他动手,崔橫一家就死在东闵人手里,云怀虞还是来了。
云怀虞遇见黎雨濛本就是奔着利用他的目的而来,诱他养着向氏余部,骗他交出符令借力报仇。
云怀虞明明始终不曾入戏,甚至死到临头都未给他留一丝一毫的念想,如此决绝,毫不留情。
可黎雨濛却清醒地踏入她设下的圈套,宁可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去跟她趟这趟浑水,虽然他也没有九族可诛。
看着血泊里的两人,梁颁给这事盖棺定论,红颜是祸水,情之一字则是祸水中的祸水。
玄乐宫之乱结束后,云怀虞的尸首不知道被绫帝葬到了哪里,黎雨濛醒后只听说绫帝赐的酒剧毒无比。
在处理云怀虞尸身时,面对整理过遗容后依旧貌美的女人,一些士兵竟然动起了歪心思,可是只要碰到她的一点皮肤那些士兵就都浑身红肿剧痒,最后皮肤溃烂而亡。
众人不得而知这算不算是绫帝给这个恶毒的姜青时的最后一点体面。
绫帝以为云怀虞死了,黎雨濛就能幡然醒悟,恢复正轨,可直到黎雨濛自请流放朔州戍边,梁颁气急败坏得想一剑劈了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玄乐宫之变后东闽又来挑衅。
朝堂上唇枪舌战的气息未散,殿外寒风卷着萧索。
梁颁踱步在空旷前殿,丞相何信说:“陛下,四境烽烟未靖,新朝根基尚浅,纵是残缺的刀,也能磨了再用。”
最后一丝恚怒被权谋冻结——东境烽火,恰是递了台阶。
罢了,梁颁在前殿里转了半天,到底是选择听丞相何信的建议,先留着他,索性就御笔一批让黎雨濛滚去边境清醒清醒,等他清醒完了再给他召回来。
......
一场迅疾的战斗击退了东闽军,黎雨濛留了下来,将自己钉在这片曾与姜青时初遇的土地上。
这里被深冬的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一片惨烈的白,白得刺目,白得容不下任何暖色回忆。
黎雨濛的栖身之所,是代郡深处一间粗陋土屋,风过处,窗棂呜呜作响。
沈宿踏着厚厚的雪推门进来,屋内冷寂无声,不见黎雨濛身影。
他轻叹一口气,从墙角拿起另一把裹着厚厚桐油布的伞,反身又埋入风雪。
不过走出二三里地,在冻得严严实实的清河叛,沈宿看见了坐在模糊刻有“青时之墓”的墓碑旁边的黎雨濛。
黎雨濛背对着他,盘膝坐在一座覆满雪的墓碑旁,身影佝偻,伴着荒原上一块墓碑。
云氏身死,黎雨濛就在这儿立了碑,平日无事他就带壶酒到这坐上半天才走。
风雪加身,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失神地望着眼前墓碑上的妻崔氏青时之墓几个大字。
沈宿问过他,为何这样刻字,他不说。
其实沈宿也大概知道,等到黎雨濛死后谁还会记得姜青时?
他只想让人知道有过姜青时这么个人,姜青时来过他的世界。
沈宿看旁边那个碑上的雪还没有被黎雨濛拂去,于是就站在一边等他。
等他从下往上地擦去碑上的风雪,等露出“墓之濛原夫”四个字的时候带他回去。
这碑,是他为自己修筑的无形囚笼,也是他至死不休的忏悔。
沈宿走上前:“将军,雪太大了。”声音不高,却刺破了死寂。
回到那间徒有四壁、燃着微薄炭火的屋子,彻骨的寒意并未消散半分。
火在盆里偶尔跳跃的微光,在黎雨濛沉寂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沈宿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我……”
黎雨濛知道沈宿这次是来辞行的,毕竟谁也不想跟着一个已经如行尸走肉一般般的人蹉跎余生。
黎雨濛径自起身,掀开角落里覆盖的粗布,露出底下陈旧但完整的一个巨大木箱,这让沈宿暂时停住了要说的话。
“打开看看吧,兴许你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