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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仓庚于飞 ...

  •   木槿汁混着药草的气息涌入肺腑,朝堂上陛下阴鸷的面容终于模糊了几分。

      “北孥要送贵女和亲。”

      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陛下准了,五公主……才十三岁。”

      手心里剥了一半的青莲蓬“啪嗒”坠地。

      姜青时唇角仍噙着笑,眼底凝出的鄙夷却丝毫不掩,她说:

      “将军,你觉得靠子女血肉铺就的和平之路……”她踮脚凑近他耳畔,“有什么不好吗?”

      她含笑看着他。

      “青时。”

      他扣住她双肩,“一个国家若只能牺牲孩子求生,与俎上鱼肉何异。”

      姜青时却低笑起来,“可是你的陛下,正要亲手把亲女儿送上祭坛呢。”

      在你看来,你们陛下的所作所为不都是正确的吗?

      黎雨濛回过神盯着她认真地说:

      “濛自认为一个国家是靠牺牲姑娘而不是靠清明的政治和强大的武力来使强大自身打败敌人,如何能真正做到长治久安,此等低劣行径如何可称作方法。”

      我没有那么想,你信我吗?

      姜青时跟黎雨濛对视了几秒随即又移开视线,黎雨濛听她说:

      “可是一手提拔你的陛下,就是打算用这种低劣的方法来谋求一时之安。”

      知道他卑鄙无耻又如何?你又能如何?

      黎雨濛沉默了一会又道:

      “青时,陛下于我是知遇之恩,纵使他有千般不是,可在那时我选择追随他便决定了我的现在与未来。陛下的功过会有后人评说,可我不能。”

      我知道的,也许一开始我就选错了,事到如今,我不配后悔,我不能后悔。

      她指尖戳着他的心口,每一下都撞出空洞回响。

      “其实这与你没多大关系,我们就安心过好我们的生活不好么?知遇之恩,这么久也该还完了吧。”

      秋风卷起满地残叶,在两人之间划出道大大的天堑。

      良久,黎雨濛喉间滚出破碎字句:

      “陛下予我新生……纵是深渊,我亦只能闭目踏之。”

      “这样啊。”

      姜青时退后一步,脸上又覆上完美的温柔假面:“不过眼下仲秋要到了。”

      她弯腰拾起摔散的莲蓬,指尖捻着青翠莲子,“金灯节的灯笼,该挂起来了,省的夜路看不清。”

      你不能又如何?他是你的陛下,却不是我的。

      黎雨濛怔怔望着她,暮色吞没了她的轮廓,唯有腰间玉佩泛着幽光。

      “好。”黎雨濛只能应和。

      府门外隐约传来孩童歌谣:“金灯亮,凤凰归,梧桐叶落人不回……”

      黎雨濛覆着她的手抚过被她指尖戳过的心口,那里有着深深的记忆,他带着她的手,触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过去。

      之后,两人就没在说话了。

      金灯节是大绫的一个重要节日,传说是为了纪念一只凤凰鸟和一棵梧桐树而流传下来的,金灯节为期三天。

      在这三天里,家家户户亲手制灯,到街上观灯会,看画舫,大街小巷亮起灯盏,聚在一起祈求幸福美满。

      不过短短两日,要去和亲的公主和贵女就被挑选出来了,这三个姑娘里最年幼的是五公主泸元,公主十三岁,最年长的贵女也不过十七岁。

      几个碧玉年华的女孩子,因为突然打下的一道圣旨,只能带着一车车“嫁妆”踏上了一条离开故土的不归之路。

      车轮滚滚向前,带起阵阵轻易吹不散的黄色尘土,而等到尘土落定时,在城门口红着眼睛却只能强颜欢笑的新嫁妇亲友也只得互相扶将回了家门。

      暮色将征东将军府的窗棂染成琥珀色,暖光穿透茜纱,在青砖地上流淌着假情假意的温馨。

      空气中混进了菊桂花香,上绫城街道上那些为庆祝金灯节而挂出的灯笼早早地亮了起来。

      征东将军府也被这些暖黄的灯光映照的无比温暖,当然前提是要忽略在屋子里沉默对坐的黎雨濛和姜青时二人。

      沉默了太久,黎雨濛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他说:“宫里出事了。”

      青时,你终于还是要动手了吗?

      姜青时不说话,只摆弄手边的茶杯。

      浮光在她头上的素簪上跳跃,黎雨濛不知她面上不带笑的时候竟如此冷戾,眼尾眉梢尽是锋芒。

      黎雨濛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銙,那里嵌着半枚虎符纹样的东安令,玉质已被体温焐得温润。

      姜青时垂眸凝视杯中浮沉的菊瓣,这是她很久之前晨起亲自采的菊花,用陶罐存了整年,专为金灯节备下,她不禁冷哼出声。

      “东平符丢了,今夜过后我大概就会被弹劾下囹狱。”

      黎雨濛顿了顿又说:“楚塽的琵琶骨穿了铁链,双腿皆断,碎骨连着皮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青时还是不说话,只是听见楚塽被擒住的时候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不过不打紧……”

      黎雨濛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黎雨濛,东平符已在我手里。”青时放开手,跟他说话了,说的话让他心惊。

      她伸出指尖,划过他掌心陈年旧伤。

      “将军不如把戏做全,把东安令也给我。有了这一符一令我才能调动你的征东军不是么。”

      黎雨濛苦笑,他解下玉带銙掷在案上,嵌着的半枚东安令在昏暗里泛着幽光。

      黎雨濛舒了一口气,嘴角勉强带上宽慰的笑意,又说:“青时,姜青时。这次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好吗?”

      记住你是姜青时好吗?我愿你只是姜青时。

      “曾经,在络水岸边我看着楚正域尸身,他怀里掉出的两块碎掉的玉佩,碎成渣的玉佩。”

      他喉结滚动,仿佛又听见那碎玉相击的碎响,心中酸涩。

      “青时,那声音缠了我千百多个日夜,我便寻你的尸身不得,我以为……你跟着他一起死了。”

      窗外忽然爆开烟花,金灯节庆典达到高潮,绚光透过窗纸,在姜青时脸上投下流离的斑斓光斑。

      玉符在灯光中渐渐泛出赤色脉络,如血管在皮下搏动,话谈不拢那就算了。

      姜青时满脸带泪起身想要回她自己的房间,却被先她一步的黎雨濛死死抱在怀里,箍住了腰肢,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云怀虞,我第一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滁州的第一次上战场的普通小兵。”

      “战后兄弟们嚷着说世子妃来了,还带着伤药和食物。世子妃穿着一身青碧色衣裙向我缓步走来询问我这无名小卒的伤势,恰巧一阵风轻轻扬起了她的面纱,只匆匆一瞥,可我看清了她的脸,我发誓我见过的姑娘再也没有一个能比世子妃还美了。”

      “这一道身影从此在濛心里扎了根。原本我那时就该死了,可我活了下来,于是我想出人头地,可在滁地我得不到重用,我只得投奔了势大的梁氏,一路拼命至今。”

      姜青时,也就是云怀虞,她擦掉冰冷的泪珠,嘲讽地冷笑,双眼蓄满的是恨意。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任何一个人杀死楚正域都会名留青史。你临阵倒戈,恩将仇报然后出人头地了,是你下贱的本事。”

      她深呼吸让自己冷静,接着说:“梁颁小人背信弃义,你学他一般无耻,为他没皮没脸的卖命,奉命在络水杀我夫君。”

      “黎雨濛,无论如何此仇我非报不可。至于你,你的报应也要到了。现下既已撕破脸皮,你大可现在将我交出去换你的功名利禄。”

      黎雨濛听着姜青时未有过的的咒骂,看着她一脸恨意却又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眼眶酸涩,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脖颈流进衣襟里。

      他知道她是吃准了他早已经将一颗真心给了她,他将得到他的报应,所以她自不必报复他。

      这次倒是黎雨濛学着云怀虞一般笑了。

      他笑得难看,喉头梗塞,深吸了一口气,才哽咽着说:“黎雨濛,曾见过滁王世子妃云氏,世子妃极善,是濛此生见过的最善良美丽的姑娘。”

      “而后结识青时,庆幸云怀虞仍在,偷来年岁,相伴数载,此乃濛这一生最大的幸事。”

      “濛护不住云怀虞,但求此刻能护住我妻青时,偿还罪孽,我会保住你的。”

      怀虞不为所动,她的一颗心早就在复仇的火焰里被吞噬殆尽。

      “黎雨濛,这世上可根本没有姜青时这个人,那一纸板上钉钉的婚书只不过是我用来利用你的工具。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是一点念想也不愿意留给他啊。

      黎雨濛收紧双臂,低头轻声回答:“没关系的,因为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此一回,我愿为你义无反顾。”

      我在络水江边对楚正域赶尽杀绝的时候就预见了今天。

      只是我怀着一点点希望,希望在遇见改名换姓的你的时候,能与你相伴一程,圆我一场年少的梦,哪怕只是镜花水月的一瞬间。

      我私自偷来了一段美好时光,现在该还回去了。

      他将快要掉落的素簪重新插回她发髻,望进铜镜,镜中两人身影被裂纹割裂,像两段错位的时空。

      当年,神女下凡般的世子妃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回眸。

      多年后一身青衣的姜青时在将军府折杏。

      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在金灯光影里叠合成镜面裂痕间的血线,秋夜寒风卷着菊香灌入,吹散了妆台上未干的泪痕。

      他唤得轻柔,动作痴缠眷恋,像无数次在月下为她篦发时的低语。

      伸出一只手拿过花瓶里的木樨花簪进她的发鬓,“青时,金灯节要簪新鲜木樨才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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