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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零雨其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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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时再一次问完问题就静静地等待黎雨濛回答,黎雨濛看她那架势似乎是他不回答她就不会罢休。
于是,黎雨濛终于肯开口说道:“濛,乃一介武夫,对形貌之美并不甚看重。”
姜青时听了黎雨濛这不知跟哪里的端水大师学来的话语,收了笑意回答他:
“原将军这回答跟我的问题似乎没有关系呐。”
说完又拧干放在一旁水盆里的布巾,擦拭黎雨濛手背上裂口凝固后的血迹。
黎雨濛:感觉伤口有一丢丢疼,肿么办?
于是为了他可怜的手,黎雨濛再答:“形貌之美,肉眼皆可见。姜姑娘自是……自是貌美。”
说完他一手握拳,干咳了两声去掩饰脸上飞起的两朵红霞。
姜青时给他擦完污血,洒了药粉包扎好,才说扬起笑脸。
“好啦,看来将军确实不甚看重形貌之美,今日两问是我冒犯了,还望将军切勿挂怀。”
黎雨濛动了动手臂,跟姜青时说:“无碍,姑娘切勿多虑,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姜青时收好了东西,临走时又跟他说:“好。将军,这两日要注意伤口不要再泡在脏泥污水里了,我知你样样要与将士一样,但是先遵医嘱好不好?”
烛火灯光葳蕤,哔剥作响,两人一坐一立,两道影子被灯光拉得摇摇晃晃。
黎雨濛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揉碎了的烛光,有平和,有关切,但再没有其他波澜。
你想做什么呢?
黎雨濛想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
这么多天,她脸上红润起来,状态好了很多,黎雨濛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他似乎没有理由阻止她。
黎雨濛点头应下,答应他好好养着伤口。
姜青时没在跟他拉扯,反正想要的信息已经知道了。
一是黎雨濛这莽夫以及一众部下没人真正见到过滁王世子妃云怀虞的真容,那也就认不出她来。
二是黎雨濛心思简单一根筋而且不经撩,那么从他这找突破口应该不难。
想到这,姜青时走出帐子外边时,脸上一贯带着的笑意也跟着走了。
……
四天后,黎雨濛率军抵达上绫城,高祖在应有的赏赐之下又给他赐了座新的大宅子,食邑增加了百来户。
黎雨濛领了赏赐后回家准备安置姜青时姐弟,他跟高祖陛下反映了崔家的事情,但是却特意没说崔氏还有两个遗孤的事。
他想,只要陛下不问,朝臣也懒得搭理他,管他什么时候在哪里带回了两个什么人。
至于陛下么,在见到人之前,陛下知道的事也就那么多,那也就不用赶着去说崔家的事,反正其中秘辛,陛下有心去管么?没有。
黎雨濛给上绫崔值崔家递了帖子,崔家来人接回了姜青时姐弟二人。
鱼上钩了。
相处下来,他告诉她崔衡一家男男女女都被东闵人凌辱致死,尸首慢慢腐烂,说是用作肥料,所在之处,恶臭熏天,蛇虫鼠蚁攀爬啃食,惨不忍睹。
黎雨濛原本不打算说,只是在姜青时的目光下不得已说了出来。
姜青时大哭一场谁也不见,黎雨濛没办法,只能守在她身边一个时辰几句话的安慰她。
好不容易快到上绫城了,结果最后一次在城外修整时,大批官兵身上红肿溃烂,奇痒难耐,活活把自己挠死了。
黎雨濛遍寻医士找不出缘由,后来好在是姜青时和沈宿几人合力熬了几天才研制出解药,救了剩下人的性命。
到了上绫城,黎雨濛把她和晖时送到了崔值家里去。
“我早就跟崔衡那老顽固说过,滁国那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可他非要学什么卧薪尝胆啊。这下好了,楚正域惨死,他也跟着丢了性命。”
崔值吹胡子瞪眼气得直拍桌子。
“大人,您消消气。”管家在一旁陪着笑脸。
“消什么气?!你猜黎雨濛那厮还带了谁回来?”
“姜青时!他说他带了姜青时回来,开什么玩笑,青时八岁就已经过世了!黎雨濛那王八蛋带的什么孤魂野鬼回来的。”
“啊……这……陛下就没起什么疑心?”管家不解。
“你问我?那我问谁去!”
崔值给了管家一巴掌,“我也纳闷陛下怎么什么也不问。”
管家捧着脑袋,小心说道说:“那……咱们就先应下,日后估摸着陛下的脸色行事。”
“啪”又是一巴掌,“这种事还要你告诉我。”
崔值心烦意乱,又不得不出门去接崔家姐弟,只是他一见到“姜青时”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22章
云怀虞,楚正域媳妇儿怎么没死?!简直是见鬼了!
再一看,崔晖时还在她手上,这这这……她肯定是报仇来的。
崔值还没反应要怎么说,就听见云怀虞说:“青时见过叔父,多年未见,叔父一切可还安好?”
“呵呵,好,挺好的。”崔值整一个汗流浃背,连连说好。
“叔父,您别紧张,我现在就只是父亲的女儿青时,我和晖时前来投奔,还望叔父给我们姐弟一条活路。”
屏退众人,崔值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夫人,我当时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投到梁……班麾下,我是被逼的啊。”
“你慌什么,起来说话。”云怀虞不紧不慢地坐下跟他说。
“崔大人,我也不要求你为我们做什么。现在全天下都只认梁颁,也就是我们曾经的义兄这个陛下。而滁国滁地的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云怀虞看着崔值悄悄转溜的眼珠子,接着道:
“我就是个惜命的妇人,不然也不会在你们陛下眼下的皇城里苟且活到现在,您说是吧?”
“是是是,您说的是。”
崔值是了半天,猛然想起来这是她贬低自己的话,又立马改口,“不是不是,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夫人聪慧良善,能在乱世生存下来,是您的福气。要好好活着,活着。”
云怀虞站起来,到他跟前一把给他扶起来,“那好,我就在崔府上安心住下,顺便照顾好晖时,您放心,我不给您惹事。”
“好,好,夫人就安心住下。”
“叔父,您又喊错了,青时就提醒您这一次了,下次可别喊错了。”
“哎,好。”
在崔家顺利住下之后,黎雨濛没有主动来找过她。
这可不行,云怀虞出门去他家门口晃悠几圈,人影也没见着。
姐弟两人已经送回了崔家,可是黎雨濛时常能看见在他家门口晃悠的姜青时。
又是某天下朝回家,身着朝服的黎雨濛又看见了在他家门口席地而坐的姜青时,她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朵野菊,听见马蹄声,她倏然抬头。
“姜姑娘,你怎的又来了?”
黎雨濛走向她,“崔大人,若知晓你日日在此徘徊,怕是不好……。”
姜青时没等他说完就拎起青色裙裾跃到他面前,她鬓边一支流苏素簪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她说:“将军,你寅时上朝,鸡未鸣便策马离府,青时实在起不来,就只好现在来了。”
她仰着脸笑,见他眉心又要蹙起,忙将藏在背后的油纸包塞进他手心里。
“你们上绫城秋风燥得很,用枇杷蜜渍的梨膏,润肺最好——前日见你下朝时咳得厉害呢。”
油纸包还带着她的温度,蜜糖混着果香从缝隙里渗出来,黎雨濛指腹摩挲着粗糙纸面,喉结滚动两下,终是败下阵来。
他喃喃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黎雨濛。”
姜青时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喊的他虎躯一震,接着又听她说:
“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就只认识你。别人看不上我小门小户出来的,平时也没几个人说话解闷……”说着说着,姜青时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门房不识你,往后不必递帖等我回来。”
黎雨濛还是妥协了,他顿了顿,声音散进风里,“将军府的门,日后你想进就进。”
姜青时眼波倏然漾开,笑意从唇畔蔓延至眼尾。
一阵青色的风迎面扑来,黎雨濛躲避不及,被姜青时扑了个满怀,撞得踉跄两步,本能的揽住了她的腰。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惊的,黎雨濛揽着怀里肩胛伶仃硌手的女子,鼻腔里满是她发间的淡淡木槿叶汁的味道,他想她大概听见了他胸腔下擂鼓般的心跳声。
“黎雨濛!你要完了!”
不远处传来几声笑语,沈医士抱着药箱斜倚马车和几个侍卫一起毫不掩饰的笑着。
沈医士还摇头晃脑地吟唱,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他把尾音故意拖得长长的,但很快被黎雨濛一记眼刀截断在暮色里。
一年光阴如檐下风铃,叮咚摇曳间,征东将军府的几株杏花谢了又开两轮。
每当姜青时拎着食盒穿过垂花门时,扫落叶剪枯枝的老仆含笑躬身,庖厨的厨娘会掀帘递出一盘酪浆。
府中上下早已默认,这位惹人喜欢的姑娘,未来是要执掌府里中馈的女君。
七月初八,黎雨濛下朝格外迟。
姜青时倚着廊柱剥莲子,忽见那人踏着满地枯叶走来,眸中戾气未散,每一步都踏碎三寸秋风。
“大将军,这是怎么啦,今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呢。”
她迎上前,指尖拂过他的衣襟,替他褪下外袍。
黎雨濛攥住她手腕,却在触及她目光时觉得冒失了,骤然松手,只将额头抵在她发顶深深呼吸。
“对不起,我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