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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徂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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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灯光亮起,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动听的歌声。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微雨如丝,浩浩天地间都浸润了一层迷蒙的湿意,缓解了连日来行军的疲乏。
黎雨濛行军半月,路过此处,只见这里草木依旧郁郁青青,已然没了朔州深处的荒凉苦寒之象。
大军在休息时,出现了一阵幽婉哀怨的女声,低徊婉转地唱着古老的《东山》小调。
歌声穿透濛濛细雨,带着深重的哀愁与无边的悲伤,在沉寂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女声越来越清晰,黎雨濛却浑身一僵,喉咙发紧,有副将上前请示要去查看情况,黎雨濛伸手拦住了他,自己骑马上前去……
身披沉重铠甲的挺拔身影,缓缓从水汽弥漫的边缘踏出,看见那女子身形的时候,那种诡异又凶猛的感觉冲上脑海结成冰霜,最后在一片白光中炸开。
女子感觉到了他的动作,转过身来看向他的方向,目光交接,明明他该高兴的,可黎雨濛在她眼里只看见陌生和防备。
这目光扰得黎雨濛后来怎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再次见到她时的心情,惶恐不安还是暗自庆幸。
他稳住心神,翻身下马步履沉稳朝那女子走去,沉声问她:
“吾乃大绫征东将军黎雨濛。前方何人?因何在这冷雨中吟唱《东山》之曲?”
循着问话声,雨雾中又出现一个幼童的身影。
面色苍白的女子手里紧紧牵着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孩童,青色衣衫染血带土,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女子微微欠身,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姜氏女青时见过原将军。我身旁是幼弟晖时。我姐弟二人出身朔州代郡崔氏。”
“东闵来犯,家父令我带着幼弟仓惶出逃,他却带领其余族人府兵誓死拒敌。近日……我才听闻噩耗,姜氏阖族皆遭东闵屠戮,无人生还……”
她声音颤抖着几乎说不下去,深吸了口气,才续道,
“如今与亲人阴阳永隔,天地茫茫,无依无靠,飘零至此……心中悲苦难抑,故而唱了这《东山》之曲,不知打扰到将军……”
黎雨濛心念一动,代郡姜氏的惨剧确有其事,众将士也还记得那姜横姜县丞一家,死状惨烈,饶是他们行军打仗多年,也深感震惊,姜大人家的遗骸还是他们帮忙收殓掩埋的。
不过……
黎雨濛抬眼看向那抹瘦削的青色身影,难抑的情绪从他胸中弥漫开来。
他抬眼看向眼前形容悲戚的姐弟,出声问她:“姜氏?你……可认得代郡县丞崔衡崔大人?”
姜青时似是听到父亲名讳,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滑落,她泣声道:“回将军,姜县丞正是家父……”
黎雨濛握紧在身侧拿着佩剑的手,继而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又问:“既是姜县丞府上的,可有信物?”
姜青时微微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正面雕刻着“姜氏”,背面刻了“青”字的精巧木牌,他弟弟怀里也有一块,背面刻了“晖”。
那是代郡姜家的通行令鉴,黎雨濛军中识得的兵士曾见过。
手下接过仔细辨认,心下再无怀疑,沉重地点了点头,兵荒马乱,两个孤苦之人实在艰难。
检查了信物之后,黎雨濛军中几个将士随即道:“回禀将军,姜大人尚有一位堂兄姜值大人在都城为官。”
这是要让姜青时和他们一起入都城的意思。
黎雨濛垂了垂眼,问:“姜姑娘,你可愿携令弟随我军同往上绫城,投奔令叔?路途尚远,行军艰难,你……要想清楚。”
说完他又道:“如若不愿,我等会为你二人另寻他处,妥善安置。”
“堂叔?”姜青时一听,心中反倒暗暗舒了口气。
这样也好,省得她另寻去处,她带着幼弟敛衽深深一礼:“青时愿意随将军一同前往上绫,这一路麻烦将军了。”
于是,整顿好之后,姜青时姐弟二人随着黎雨濛浩荡的大军,一路朝着王城的方向行去。
漫漫归途,多是枯燥而疲惫,姜青时除却悉心照料幼弟,更常主动出入行军时的医治病患的帐中,或是帮着处理士兵外伤患处,或是配了疗效更好的方子熬煮汤药,大大提高治疗效率。
她有时也帮忙蒸豆饭煮浓茶,只是那味道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不过,久而久之,就是凭着一手医术也已赢得不少将士的钦佩。
一位清廉世家出身的姑娘,不仅有着令人惊叹的容颜和出色医术,待人接物亦是平和,进退得当,不见矫揉造作。
她如同一株风雨后带露生长的杏花,柔美且坚韧,军中将士望她的目光,渐渐变为由衷的叹服。
可是,得闲的时候,总有几个嘴碎的士卒会小声议论。
“都道昔年那位滁王世子妃是才貌无双的云美人,我看呐,咱们姜姑娘除了厨艺惊人,这姿容气度和一身医术,比起传闻的云氏,只怕还要胜上三分!”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当年的名门淑女出行,莫不以轻纱幂篱遮面,恨不得在走过的路上套上层层叠叠的围挡儿,那云氏真容几人得见?”
说着四处探头问身边的男人们:“韩伍见过没啊?董大见过没啊?”
被点到名的几人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
见有人附和,起头的人又洋洋自得说着:“是嘛,大伙都没见过真人,更遑论她还能治病救人编著医术呢!这第一美人的名头,指不定就是向贼的自吹自擂,自个儿往脸上贴金呢!”
“哈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几声放肆透着促狭的笑意。
帐外的插科打诨,帐内的黎雨濛听得真切,他眉心蹙起,重重咳了一声,帐外那阵嬉笑声瞬时化作鸟兽般散了。
“李齐,去把带头的抓出来,罚二十军棍。”
黎雨濛吩咐汇报行军状况的士兵,让刚刚口出狂言的几人领罚。
士兵出去后,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黎雨濛看向正在身侧为他伤口仔细更换敷料、缠绕绷带的姜青时。
她低垂着眼睫,指腹带着茧子的纤长手指沉稳而专注,仿佛方才帐外的话语并未入耳。
黎雨濛微感不自在,声音缓和着说:
“姑娘见谅。这些士卒嘴上没个把门,可心底并无恶意。若他们日后再敢胡言,我必重重责罚。”
姜青时并未抬头,灵巧的指尖将绷带绕了一个妥帖的结,才轻轻抬起眼帘。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漾着一种温和的光彩,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极动人的弧度,声音清越如水滴玉石:“将军言重了,小事而已,不必介怀。”
言罢,她稍作停顿,只有眼中闪过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探询之色,很快被她隐藏下去。
她仰着头带着点促狭气地问道:“只是……青时倒有一问,不知将军可愿解惑?”
“姑娘但问无妨。”黎雨濛颔首。
姜青时眼波流转间,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好奇,仿佛只是随口问一个无伤大雅的轶闻:
“第一问,将军从前可曾得见那位传说中,天下无双的云氏美人?”
可曾见过云怀虞吗?
姜青时的问题问出口,黎雨濛似乎是真的陷入了认真的思索中,他浓黑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目光虚虚地落在帐顶翻动的影子里。
片刻沉寂后,他缓缓摇头,给出他的答案:“不曾见过。”
姜青时低下头拨弄着桌上掉落的药渣,一双眸子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像是攀上了一截有趣的新枝,带着点刻意的小挑衅,将问题又抛向了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向,“那么,第二问——”
她稍稍拖长了尾音,嗓音在略显安静的军帐里格外清晰。
“将军是否觉得,青时比您所见的那些美人,还要美上三分?”
她微微歪了头,那双明澈的眼眸直视着黎雨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和逗弄,她在用刚刚他手下将士的话问他。
黎雨濛那张坚毅刚强的脸上掠过一丝无措,喉头滚动,薄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灼灼的目光,眼神闪烁,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看,耳根处悄然爬上了一丝诡异的热意。
沉默和尴尬,被旁边一直支棱着耳朵默不作声写药方的沈医士看得清清楚楚。
眼见着自家这位在战场上挥斥方遒、雷厉风行的将军,被一个姑娘直白的挑衅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还露出了近乎呆滞的神情,沈医士实在没憋住。
“噗嗤,哈哈哈……”
带着浓厚戏谑意味的喷笑声,骤然打破了帐中凝滞的空气。
黎雨濛幽幽转过头,冷声冷气地对他说:“沈医士这么激动做什么?新的方子写出来了?”
姜青时也转头,她没有出声,笑眯眯地看着沈医士。
沈医士打了个激灵,脸上嬉笑的表情瞬间就收住了,朝着姜青时拱手作揖。
“姜姑娘莫怪,小人一时失态,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又补充道,“姑娘自是美丽无双,冰雪聪明……与我家将军倒像是天生一对,绝配!绝对的绝配!”
配字还没落地,沈医士就在黎雨濛骂他之前抱了他的大药箱哼哧哼哧一溜烟的跑了。
沈医士人影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被卷起的疾风和帐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叮铃哐啷药具相撞的杂乱声响。
帐内,又安静下来。
姜青时收回视线,转过头继续笑吟吟地对黎雨濛说:“原将军,别看了,沈医士没影了,眼下只有我们两人了,所以将军能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了吗?”